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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白狩猎多年,与张记皮货铺子打交道,还是近几年的事儿。 闹街本就不大,猎户往来总会认出来,他那会子偷摸攒银钱,张记铺子位置隐蔽,掌柜、伙计嘴都严,不会叫他阿爹晓了去,长此以往,他便惯来了。 可适才听掌柜的意思,是要在价钱上做文章。 秦既白抿了下唇,心里门儿清,掌柜这话儿半真半假,秋时野物虽多,可这般完好的小鹿皮,村里未必能寻着第二张。 还有这鹿肉,就算不鲜吃,也有多种法子存储,眼下天凉,硝石制冰镇上,再放到地窖里,能保小月。 他沉默良久,缓声道:“这小鹿说到底是我与夫郎一块儿打的,我一人做不得主,我俩商量一下再同您说清。” 掌柜闻言,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了敲,倒也没露出不耐,只笑着看去裴松。 平山村地界不大,俩人成亲的事儿乡邻皆知,又听闻秦家大郎上赶子入赘,还是个年长他许多的老哥儿,都当是笑话儿扯闲唠嗑。 谁想他二人自打进门,那手便没松开过,倒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 没拿筐子,秦既白同裴松掀帘出去,仰头却见天色阴沉,云层稀薄,山风又劲了些。 出来时天还晴朗,因此俩人穿得不多,到现下却忽然转冷,秦既白拉着裴松到了个背风的角落,又反身堵住风口,一边搓他后背,一边问他冷不冷。 挺厚实一副身板子,手脚都还热着,汉子却这样小心他。 裴松脸色红了红,他摇摇头轻笑道:“哥不冷,倒是先说说这皮子……你是啥想法?” 秦既白叹了一息,缓声说:“这小鹿的皮毛虽不及冬皮密,可胜在完整,镇上富户家的夫人们做暖手筒,最喜这浅毛色。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张二爷常年收皮子,早有固定的门路,哪会真亏多少。” “可若实在说,这小鹿皮即便硝制好后,最多不过二两半银,只合上鹿肉,确给得不多。” 耳际风声簌簌,裴松温声开了口:“二两八钱,虽比咱们预想的少些,却也不算很亏,你若是不想坏了这交情,倒也能应下。” 家中时,俩人便合计过,这样一头小鹿,虽被竹刺破了皮面,可肉质鲜嫩,该有小三两。 见汉子仍犹豫,裴松指尖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暖意:“若如此,咱便再同他磨磨,看看能不能有些来去。” “我晓得你心思,常来这一家,便觉得安心可靠,可这皮子不是小事,多几十文也能买袋精米或白面。” “实在谈不拢,咱们多跑几家,闹街不合宜,就上镇子,左右皮子在咱自己手中,心中有底。” 风声渐紧,天光也黯下来。裴松的声音却温柔而坚定,仿佛不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身侧,仿佛只要有他在,万事都有他托底。 秦既白吸了吸鼻子,俯身过去将裴松抱紧了,下颌贴着他的颈侧,轻轻磨蹭:“嗯。” 这大个汉子,压在身上好沉的。 裴松用劲儿撑着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忽然,铺门的棉帘又被掀开,伙计青卓探出头来,缓声道:“秦家小爷、裴夫郎,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二位商量好了没有?耳听着起风了,要么咱进屋说吧,别再寒着了。” 裴松扭过头去,忙应道:“劳烦小哥了,我们这就进去。” 重回铺里,张二爷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见他们进来,温声道:“二位商量得如何?若是觉得价钱低,咱们还能再议。” 裴松牵着秦既白在柜台边站定,既这般说了,他便也不多绕弯子,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张二爷,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与既白便合计过这小鹿的价值。您说秋鹿毛稀、毛色浅,这确实……可好山货也得配上对的人不是,我俩也打听过,那镇上富户家的小姐夫人们做暖手筒、护膝,要的就是这干净素色的皮毛。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您是老行家,定比我们猎户门路通达,断不会真占去多少利。” 他搓了搓手,有点儿心虚,可这做买卖不就靠着一张嘴,被人驳了便驳了,又不会少一块儿肉,可若人家应下,那不是皆大欢喜。 咽了口唾沫,裴松继续道:“我们是想着,常来您这儿换银钱,图个省心可靠,可二两八钱确实比预想少了些。” “张二爷,您看这样成不成?咱凑个整,三两银,也图个三阳开泰。这价钱,既不会亏了您的本金,也能解我们的急,往后我们再猎到好山货,依旧先送到您这儿来,您瞧如何?” 张记铺面虽然不大,可经营这行当多年,早攒下了厚实底子。 一头小鹿多个二钱或少个二钱,不会如何,左右不过是赚多赚少罢了。 张二爷看着裴松,又看去他边上的秦既白,秦家大郎他也算是瞧着长大,他那个继母苛薄寡情,将个十来岁的汉子磋磨得瘦骨嶙峋。 倒是这成亲了小半载,眼见着壮实起来,若不是方才卓青先提过,他当真是不敢认,想来日子过得不错,他身边这裴家哥儿,是个温厚良善的爽利人。 他做人爽利,他自然也不含糊,沉默片晌后张二爷忽而笑了:“罢了罢了,三两就三两!咱也算是老交情了,这若换了旁人来,可没这价钱。” 裴松闻言,紧绷的肩膀霎时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秦既白,眼里满是欣喜。 汉子也弯了弯眼,朝掌柜拱手道:“多谢张二爷通融,往后有好货,我们定先想着您。” 掌柜摆了摆手,叫青卓取来银子,当面称下三两,又用油纸垫了下,这才递过去:“银子你俩点点,数目没错。小鹿放在我这儿,你们放心便是。” 秦既白接过银子,却又转手交到夫郎手里。 裴松本想他自己收着,可看他不住往自己这塞,笑着收进了怀中。 当朝猎户缴税,在册的需每年缴纳人头税,猎到大宗山货,需另外缴纳筋角税,直接到府衙或由皮货行代缴均可,否则便是作奸犯科,按律杖罚。 秦既白接过掌柜递来的凭条,他识字不多,可却认得那行“张记货行为之代输”的正楷小字,他道过谢,将凭条小心折好,揣进了衣中。 这次过来,筐底的干草下,还顺道带了猞猁骨,倒也不为立时便出手,只是想先各处寻寻价。 张二爷摇了摇头,猞猁皮是上等贵货,因着价高,鞣制出来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路子售卖。 富商大贾多是先看中皮板,再请了绣娘缝制,他若收下来,开价不会太高,倒亏了皮毛。 可这兽骨他倒晓得一地去处:“你俩到镇上的开元堂问问,那处是咱这地界最好的药堂,兴许有得收。” 俩人听到这话,忙道了谢,背起筐子,转身出门去。 许久,张二爷瞧着那犹自晃动的棉门帘子,抬手啜了口茶,茶已凉,味稍苦,他却挑眉笑了笑,这秦家小子,苦尽甘来,寻得个好夫郎。
第70章 方小大夫 天色阴沉下来, 云层被风吹散,露出半块灰蒙蒙的天。 路旁老树没了葱郁,光秃秃的枝桠像枯瘦的指头戳向天空, 仅存的几片褐黄枯叶悬在枝头, 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山风裹着寒气往衽口里钻, 裴松忍不住缩了缩颈子。 秦既白忙握紧了他的手, 又凑到嘴边呼着热气,眉心皱作小山峰:“晨里叫你多穿件你偏不听, 要么咱先回家吧,明儿个再去, 别再冻着。” 裴松弯起眉眼, 温声道:“哥不冷,走这一路早热乎了,不信你摸摸。” 汉子伸手贴到他颈侧, 确是暖乎乎的, 可他仍不放心, 将穿在外的单褂脱了下来, 往裴松身上披。 裴松急起来:“哥真不冷,你穿着。” “我里面穿得多,你把这披上。” 劝不下人, 裴松只得将褂子穿好,衣衫虽满是布丁,可穿上身却立时暖和起来。 他悄悄按了按怀里,硬邦邦的银子硌着胸口,心里十足的踏实:“哥就想早些问清楚门道,也好将兽皮换作银子盖房。” 秦既白又怎会不懂他,只两人山中回来, 都没好好歇歇,他心疼自家夫郎。 可见裴松兴致勃勃,他便将满肚子劝说话儿都咽了回去,见路边没人瞧见,紧着凑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脚下的黄土被鞋底扬起,沾在裤腿边。 好在闹街离镇子口不算远,俩人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就望见前方飘着的酒旗。 村镇的交口处立着官兵,手里握着长刀,却鲜少盘问往来的行人——大多是镇上的熟面孔,或是周边村落来赶集的农户,无非是带着些山货、粮食,犯不着费功夫。 只有见着面生的外乡人才会上前问两句,语气也不算严苛。 过了青石垒起的门墙,脚下的黄土地也换做了石板路,放眼望去,商铺林立,一派热闹景象。 正是晌午,街边有许多伙计在店门口吆喝着揽客,肩头一条白毛巾,声音此起彼伏。 走这一路,俩人都有些饿了,秦既白道:“吃过饭再找吧?” 汉子将衣裳给了他,嘴上虽说着不冷,可手心却越发冰凉,裴松点点头:“成,走着。” 赚了皮子钱,他说话儿都有底气,秦既白最是欢喜瞧他这模样,一张脸飞扬起笑意,让他心底也跟着荡漾。 便觉得进山打猎再苦再累,只要能看见裴松个笑脸,都很值得,他笑说:“那我想吃肉。” “吃!”裴松拉着汉子往铺里进,“哥早就闻见香了!” 掀开布帘进了间铺子,铺面虽不甚敞阔,食样却多,汤面、浇面,馒头……可俩人都被门口那包子勾住了脚步。 刚出炉的肉包热气裹着荤香飘了满堂,裴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店中人不算多,俩人找了张靠里的木桌坐下,店伙计立马颠着步过来:“客官要点啥?咱这肉包刚揭笼,咬开就流油!” 待问清楚价钱,裴松又抠搜起来,一个肉包两文,够买几个蛋了,可好不容易赚了银钱,咋也得让汉子吃饱,他想了想,抬头道:“来四个肉包,一碗热粥。” 末了他又补了句:“粥我俩分着吃,劳烦多给盛一些。” 小二哥笑着应下声:“得嘞,这就给您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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