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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白应下声,擦干净手跟着坐到了桌边。 勺子轻轻搅了搅,温热的白汤裹着细碎的面疙瘩打了个转,飘起的葱花香气钻进鼻间。 在山中这半月,虽也吃些热食,可条件着实有限,偏不说裴松手艺如何,就这草草搭起的石灶便很难把握火候,做出来的饭食比家中差了许多。 今日又走了这般远的山路,浑身都疲惫不堪,眼下喝到这一口热乎汤水,真是从肚腹熨帖到全身。 裴椿将洗漱用的热水烧好,踱步进堂屋,想起俩人身上带伤,将个小瓷瓶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二哥这阵子接到个大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不小心擦伤了指头,杏儿心疼坏了,给买的膏药。” 裴松埋头喝了口汤,面疙瘩软乎乎裹着鲜香,暖得人从舌尖到心口都舒坦,他笑着道:“给二子的啊……那我俩咋好意思用。” “有啥不好意思用,杏儿要是晓得是给你使,可舍得呢。” “那哥就借光了。”裴松笑眯起眼,又忍不住道,“哥在山里就想吃这一口了,还是你手艺好。” 俩人吃得狼狈,怕是真的饿急了,裴椿皱起细眉毛好生心疼:“要是不够,我再做些。” “够了够了,吃多了该睡不着了。”裴松夹了筷子辣萝卜块儿,脆生生的爽口,“已经很夜了,你也快去睡吧。” 裴椿应下一声,磨蹭到门边,又反身看去裴松,小声道:“阿哥……你今儿个能陪我睡吗?” 她是真想他了,长到大没同他分开这样久过,她在家里,见那屋头空空荡荡,夜里都睡不踏实。 小姑娘一连问过几回,想来是惦念得紧,裴松看向秦既白,笑着道:“那我今晚就……” “好,你去吧。”秦既白换了只手拿勺子,另手握紧了裴松的手,细细摩挲,“记得早些回,我等着呢。” 这话儿说的。 裴松脸色泛起红,忙抬头看去裴椿:“哥擦把药就去,你先睡。” 小姑娘脸上露出喜色来,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裴松瞧着那小小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都是大姑娘了,还整日想和阿哥睡。” 秦既白偏头亲亲他的脸颊:“我也整日想和阿哥睡。” 裴松看着他笑:“成、成,等椿儿睡下了我就回,她就是好久没瞧见我,心里空落。” 大手将人握得紧实,汉子轻轻点头,他又怎会不知晓,他小时候想阿娘想得厉害时,时常夜里跑去坟头。 荒山野岭,别个都怕遇见鬼怪,他却丝毫不怕,那小小的土包里埋着他阿娘,再如何,也不会害他。 裴椿自小没有爹娘,阿哥便是阿爹和阿娘。 秦既白温声道:“你多陪陪她吧,不用急着回。” “哎哟这懂事儿,十八了就是不一样。”裴松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看他,忽而柔声道,“既白,生辰平安顺遂、福乐安康啊。” 没过子时,今儿个还是他生辰。秦既白抿了抿唇,捏着碗壁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一错也不错地看去他,心中暖胀:“裴松,你也平安顺遂、福乐安康。” * 半轮月悬在树梢,清辉洒下,落了满地斑驳的碎光。 吃过饭,俩人先到灶房擦净身子,又细细洗了脸、漱了口,换妥干净衣裳,这才往卧房行去。 夜里风正劲,刮在身上凉飕飕的。裴松掀开门帘快步进屋,油灯的暖光霎时驱散了满室漆黑。 许久没回来,本还担心屋里会发潮,却不成想清清爽爽的。 想来是裴椿时常通风收拾,连床边的矮桌也不见灰。 俩人进山,带的是旧棉被,这床新做的喜被齐整叠在床尾,该是晒过了,柔软而蓬松,即便是这深秋凉夜,也透着股淡淡的暖香。 裴松将油灯轻轻落在矮桌,摇晃的黄光里,他一眼就瞧见了床头的物件儿,却含笑着没有作声。 果不其然,汉子脱鞋上床榻,目光一颤,细长指头伸向了那团柔软物件儿,他小心翼翼地展平了,一件厚实棉袄,瞧这尺寸,该是给他做的。 秦既白狐疑地看去裴松:“这、这是……” “啊,椿儿给你做的。” “给我做的?” 裴松点点头,又俯身过去将床尾的被子铺开,盖到了汉子腿上:“冷不冷?” 见他摇头,他跟着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大手轻搓了搓:“咱俩进山前椿儿就说要给你做了。” “可不是我提的,小丫头说今年棉花产量好,价钱定不会太贵,就给你缝了袄子。” “你那件已经很薄,早该换了,穿了这厚袄子,咱也好过个暖冬。” 秦既白胸口酸胀,他在秦家时,从没人管他穿得暖不暖和,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生疮也无人理会。 可在裴家,他们将他看做一家人,冷暖揣进心里,连件袄子都缝得这样厚实。
第67章 鸡飞狗跳 “那你的呢?” 他的…… 裴松伸手挠了挠耳朵, 家中日子过得紧巴,能抠省出汉子这一件,已经很不容易, 他笑着道:“等皮子换了银钱, 咱一家四口全换新棉袄, 给追风也做个小肚兜。” 秦既白沉默许久, 轻轻点了点头:“好。” * “吱呀”一声轻响,老旧木板门被缓缓拉开, 裴松抱着枕头进了屋,就听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阿哥!” “还不睡啊。”借着月光, 裴松往床榻那处瞧了一眼, 轻手轻脚关上门,摸黑到柜子前,抱了卷褥子出来。 家中被子不多, 一人一铺盖, 进山那条还是裴松以前用的, 山中泥灰多, 得拆洗过才能重新铺到床上,他这便抱出卷褥子。 裴椿爬起来,气鼓鼓的一张小脸:“不和我睡一被窝。” “哥夜里蹬被子, 再冻着你。” 裴椿哼哼一气,不吭声了。 将褥子铺到靠床外的地界,裴松脱鞋爬上了床,一架小木床,俩人挨得很近,他笑着说:“咋了?生哥气了?” 小姑娘翻回身来,眼睛适应了黑暗, 倒也能借着门窗缝隙漏进来的稀薄月光瞧清人,她小声说:“你都和我生分了。” 裴松躺到枕头上,侧过身笑着看她:“如何生分了?咱俩天底下最最好。” 小姑娘听得“咯咯”笑,伸手抱住裴松结实的胳膊,又想起来他还有伤,忙又抽回手去,小声问道:“还疼不?” “不疼。”自己带大的小丫头,偏是长成大姑娘了,还是最黏他,裴松伸手揉揉她的脑瓜,“多是些树枝子刮的,油皮都没怎么破,你别担心。” 他这话不算骗人,只还有几处摔伤,因着太夜了,他与秦既白只草草涂了些药,左右没伤到筋骨,都不算紧要。 大手轻轻拍了拍被面,裴松温声道:“睡吧,椿儿。” 裴椿本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讲,家中地里的玉米收下了,那几天正赶上天寒要降霜,她和二哥抢着收的。后院儿的枣树也挂果了,红彤彤的很是喜人,她打了一半,留下一半想阿哥回来了一块儿打。 她还做了枣糕,就是枣子没磨太碎,皮子刮舌头,但宣软的很是香甜。 …… 可夜已很深,拍在被上的手有节律地一下又一下,将她的瞌睡虫都勾了出来。 她闭上眼,紧紧抱着阿哥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 清晨,远天才泛起鱼肚白,山野鸡就在后院儿叫了起来。 才逮回来的那只是母鸡,毛色虽不比豆饼艳丽,个头儿也小些,可那犟脾气却有过之无不及。 裴榕将它和追风一块儿拴在后院儿,麻绳子留长了些,天才麻麻亮,这山野鸡就和狗子打了起来。 秦既白心里记挂着皮子,裴松又没陪在身边,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早早便醒了。 他披上衣裳到后院儿,正见到一番鸡飞狗跳。 追风才三两个月大,平顺里从没见过这样犟劲的畜生,今早晨傻呵呵地想去同它耍儿,胖屁股撅得老高,圆乎乎的毛爪子都伸出去了,登下被山野鸡尖锐的利喙啄了胖脸。 秦既白一阵恼火,提起根竹杆子作势要打,吓得山野鸡咕嘎乱飞,羽毛落了一地。 堂屋里,木门半开,清晨稀薄的日光落在门槛上。 黑团子正窝在角落里舔毛,脑顶缺了一块儿,丑兮兮的。 今早晨做的大碴子粥,前夜里裴椿现泡了小锅的玉米粒子,笨碴子、粘碴子各一半,这样熬出来的粥既不会水成稀汤,也不会过于黏稠。 早晨熬时,她将泡好的芸豆、花生也一并下了进去,小火慢烧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出的锅。 干粮则是贴的萝卜丝饼子,特意多刮了小半勺膏白的猪油。 饼子煎得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裴榕看一眼角落里的追风,同秦既白道:“我没想到山野鸡这样生性,实在对不住。” “这不怪你,我没说清楚。”汉子埋头喝了口汤,大碴子粥熬得浓稠,一股子谷物醇厚的香,他也气闷,“往常豆饼也没这样。” 裴椿不住点头:“是说。豆饼这媳妇儿好生厉害,别给它也打坏了。” 裴松听得一愣,哧哧笑起来:“咋就成豆饼媳妇儿了?” “这山野鸡是母鸡,豆饼是公鸡,可不就是一对儿。”裴椿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晨里小白哥还给那母鸡扔进豆饼圈里了。” 桌下裴松抬腿踹他一脚:“再给咬死了。” 秦既白握住他手,温声道:“又不是斗鸡,没事儿的。” “不成,我还是得去看一眼。”说罢裴松落下筷子,忙着往后院儿去。 他这性子风风火火,想起什么来非得立刻便做,秦既白拦也没烂,起身尾巴似地追了上去。 裴椿扭头去瞧,本也想去凑热闹,可红了红脸,紧着埋头喝起粥来。 后院子,竹篱笆围起的鸡棚里,豆饼正绕着那只山野鸡咕咕嘎嘎打转,也没了往日追着别家鸡的凶劲儿。 母野鸡倒是镇定,缩在棚角啄着地上的碎白菜叶,它在山里没见过这吃食,新鲜得紧,又怕豆饼来抢,时不时抬眼瞥它一下,尖喙笃笃点着土面,好生厉害。 篱笆门开了条小缝,裴松扒着瞅了好一会儿,见豆饼不仅没扑上去,还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装了米子的破碗往母鸡那边推了推,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啐它:“刚来家时可没见你这样听话儿!”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汉子的声音:“可是放心了?回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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