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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小姑娘摇摇头,“我和你睡挺好的。” 家里三张床,一张大床,两张小的。裴松和裴椿睡在靠里面,俩汉子一张大床睡在靠外面,用帘子隔着。 她难得和阿哥睡这样近,虽用帘子隔着,可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踏实。 “你这两天夜里咳嗽,再冻出病来。” “我不去。”裴椿鼓起脸,很是不欢喜,住别人家不管是三天五天,还是半月一月,都是寄人篱下,在自己家就是住窝棚都舒坦,“我喝些白芷就是了,再咳了我穿袄子睡。” 见她不愿去,裴松叹了口气,觉得小姑娘和他们几个男人睡一屋总归是不好听。 伸手揉了把她的脑瓜:“成吧,那就陪哥吧。” “嗯。” 裴松近来肚子见大,家中啥稀罕吃食都紧着他来,鸡蛋、鲜肉就没停过,脸都胖了整圈。 他伸手掐一把越发厚实的腰背,心说这可怎么得了,快赶上年猪了。 屋外正是晴时,桃花盛开,粉白粉白的好看,燕子落在梢头,叽叽喳喳叫声清脆。 后院儿的枣树没有挪地方,枝条垂顺地耷拉着,风起时簌簌声响。 日头偏西,暖风和煦,裴松便叫上小妹到外面走一走。 春水已暖,有灰鸭浮在碧波上,抖一抖羽毛,扎猛子般钻入水底,再浮上来时,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咱家这房子盖起来,要么再养些鸭?”裴松皱了皱眉,“面饼也是个犟脾气,光吃谷子不下蛋。” 裴椿抿着唇笑:“成啊,后院儿垒个鸡棚,咱家围墙建起来,也不用再竖那么高的竹篱笆,给它俩搭个小窝。” 这俩饼子虽不生蛋、孵小鸡,可养了这般久,早有感情了。 裴椿拿糙米喂时,豆饼也不扑腾着吓唬人了,虽不亲近,倒还算听话儿。 俩人慢步走着,就见个穿花的妇人领着个小姑娘迎了上来,一见着裴松和裴椿脸上满是喜色,脚下快了几步:“哎哟松哥儿,正寻你嘞。” 来人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孙氏,裴家因和林家走得近,又有杏儿和桃儿这层干系,串门时总能碰上这婶子,俩人不算熟悉,不过点头之交。 只他听林杏说得多,这家是他阿娘那一头的亲戚,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孙氏家住村南头,却总绕着几里路来他家串门子,起初他阿娘还以为是对他或桃儿有心思,想着早出了五服,亲上加亲也是好的。 谁料想这孙氏才不是看上了这门亲,不过是想踩着他家耍排场。 林杏哪是吃亏的性子,孙氏只要明里暗里沾一句贬低的话儿,他就直白啐回去,倒气得孙氏不怎么过来了。 裴松站稳当,温声说:“这是刮的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 孙氏笑着拉过他的手,又看去他隆起的肚子:“几个月啦?啥时候生啊?” 不咋相熟的人,没话又怕冷场,就得掐这话头暖场子。 被问得多了,裴松想都不需想:“约摸六月生。” “你这肚子长得好嘞,保准是个小子,给你家续上香火。” 裴松挑了下眉,面上淡淡的,干脆开门见山道:“婶子您是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没事儿。”孙氏扭头看了眼他家那片屋,抿了抿唇,“这就盖上了?” 裴松点了下头:“家里地基下沉,雨水冲进屋子排不出去,这没法子才盖的。” “这哪儿的话儿,还是家里日子富足了。”孙婶子眼里泛着精光,看了许久才抽回视线,她搓了搓手,“我这想着盖房造屋,该是没地界好住的,你又怀了身子,可怎么得了,若是不嫌弃,去我那头住些日子?” 裴松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心说这无事献殷勤的。 见人不答话,孙氏将手边的小姑娘往前拽了拽:“我这闺女今年十六了,生得漂亮水灵,可想有个阿姐陪着,你身子重不方便走,椿丫头住过去也是好的呀。”
第87章 槐花糕饼 裴松闭目沉叹一息,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情分上,他当即就转身走了。 孙氏虽然没明说,可谁人瞧不出来她的心思, 家中两个儿子尚未说亲, 手边还领着个十来岁的丫头, 这是看上裴榕和裴椿了。 近来家中日子富裕起来, 多的是蚊蝇乱飞,前脚才将媒婆送走, 打秋风的就来登门。 裴松想着,真得将这院子围墙垒高些, 日日闩紧大门, 省得再有人将主意打到他家来。 见他一直不说话,孙氏有些急躁,忙又道:“松哥儿你别怕麻烦人, 咱都是乡邻,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这都应当应分的, 再说家里地方大,椿丫头过去不过是多添副碗筷的事儿。” 她话头开得好,没明着说看上了裴榕或裴椿, 裴松也不好直截了当回绝了,他将手从孙氏掌心抽回去,被握了这一会儿,冒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难受。 裴松甩了甩手,笑着说:“您这心意我家领了,只我怀着身子, 不好走动,也得有人顾着,椿儿就不麻烦您了。” “这不碍事,你也住过去。”婶子将小闺女往前推了把,“就让莲儿住到她姨娘家,她那屋子空着,够住的嘞。” 裴松心说好么,这都安排得明白了。 一旁裴椿听得来火,脸色锅底般黑,她才不管甚么情不情分,直恼道:“我不去,我和阿哥住得好好的,干啥去你家。” “你这丫头不识好人心呐。”孙婶子拍了把手,脸上还是笑,“我和你林家婶子是老姐妹,断不会亏了你,要么叫你婶子同你说道说道,你便宽了心。” 裴松抿了下唇,其实适才见到孙氏,他就想到该将人领到林家去。 左右沾着亲带着故的是那两户,孙氏过来攀缠,也该让婶子知晓。 就以林杏的气性,即便是在地里干活儿,也得扛起锄头打过来,说不准杏儿和裴榕的亲事还能早些落定。 他心里确起了盘算,可却没这样做,不为别的,就是不想两家关系参杂上明晃晃的利害。 孙氏是块烂泥,踩上去都嫌脏了鞋底,若拿她当个由头,去催逼林家的婚事,那他裴松与那些钻营算计的小人,又有何分别? 没意思,也不至于。 可看孙氏的意思,是要自己上赶子找骂。 那他没道理拦着。 春风拂面,带着些桃花的香气,土埂两侧的耕地间,农人正挥着锄头。 前几日裴松去地里瞧过一眼,村里重新按人头划了田亩,秦既白那几亩地分了过来,他照顾得好,每一块儿土都翻打过,很是肥沃。 地里庄稼长势喜人,春雨如油,一片新绿。 林家敞着大门,林家父子三人正在田里耕种,余下几个女人在家中忙活儿。 眼看天热起来,冬时的棉被、褥子得挂到竿上晒好收了,家中腌菜也不多,林家嫂嫂切了萝卜条,正在院里铺平,这一抬头,就看见几人过来。 见是裴松,姚琴脸上满是笑意:“快院里坐,家里做了槐花饼,还想给你和椿儿送……” 话音还没落地,瞥到孙氏和赵莲也来了,她脸色陡然冷下去,只扭头喊起来:“娘!赵家婶子来了!” 陈素娥自棉被后探出头来,儿媳妇儿抱着竹篾盘,萝卜丝也不晒了,扭身回屋去。 姚琴性子随和,她从邻村嫁过来,人生地不熟,可与乡亲处得都不错,又很会做些糕饼,住得近的孩子们过来串门,她都让拿些再走,从没和人红过脸。 只孙氏,当着她面挤兑林业,明里暗里说他就会种地没本事,姚琴不乐意听,又没法子甩脸色,干脆不理她,往后孙婶子再来,她都找由头避着,瞧见就烦。 孙氏见她扭身走,脸上挂不住,手指着姚琴的背影便数落:“这见了长辈也不招呼一声,转脸就走。” “姚琴她不是那个意思,近来身子不爽利,她歇去了。”陈素娥手里还拿着布拍,将几人迎进门,“你几个……是路上碰见了?” 裴松看一眼裴椿,小姑娘喊过人,听婶子说桃儿正在后院儿喂鸡,忙拾起步子找人去。 陈素娥弯腰将墙边的木凳拿过来,扶着裴松坐下,又叫孙氏和她闺女自己去搬马扎,她到堂屋给几人拿槐花饼。 这时节,槐花开得正好,雪白雪白地垂坠在梢头,一串上面有几十朵,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是小花苞。 昨儿个林杏摘回来半筐,本想晒干了做个香囊,可又嘴馋,央着阿娘和面蒸槐花饼子吃。 婶子端出两盘,站在灶房门口喊林桃端去和裴椿一块儿吃,半天没见人过来,又想着院里还有人在等,这才将两只盘子都端了出来:“这丫头,不晓得跑哪去了。” 裴松接过一盘,就见这糕饼做的真是好看,四四方方切得平整,上面还撒了几片雪白的花瓣儿,闻着也清香。 赵莲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看去孙氏,见人点了头,这才捻起一块儿塞进嘴里。 她胆子小,也不咋敢说话,连吃糕饼都不见个动静,猫似的。 陈素娥道:“今儿个过来是为的啥事儿?” “我这不听说裴家盖房了,今儿个过来一瞧,那屋头都扒干净了。”孙氏看一眼自家闺女,又看去裴松,“我想着莲儿自己搁家怪没趣儿,来你家同杏儿和桃儿做个伴儿,这下屋子空出来,也叫松哥儿和椿丫头住一住,小姑娘不愿意嘞,咱都是亲戚,还能是坏的不成?” 闻声,陈素娥当即就皱紧了眉头:“人家怀着孩子,上你家住啥!你少要我帮你说话儿,我讲不出!” 孙氏急得站起身,她笑着看一眼裴松,又拽起陈素娥往里头走。 这是要说小话儿。 陈素娥不愿听,可又不及她气力大,脚下绊着步子被拉去了堂屋。 过了头几月,裴松已不怎么爱吃甜,吃了小块儿就将糕饼放下了,他看去夹着膀子的小姑娘:“还想吃吗?我这儿还有。” 赵莲抬起头,一双眼畏畏缩缩,嘴巴里还塞着一块儿,鼓鼓囊囊的。 裴松温声说:“慢些吃,别再噎着。” 赵莲吸了吸鼻子,抱着盘子埋下了头。 不多时,就听堂屋吵了起来,林家婶子没怎么说话,多是那孙氏在胡搅蛮缠,隔着道门板子,听不多真切,却也分辨得出几句“我寻人问过了,裴家汉子没同人定亲!” “咋就没地方,住堂屋总成吧!” “我家放银子,不白住你的!” 就在赵莲又吃下一块儿槐花饼时,堂屋门“啪”一声打开,孙氏跨出门去,满面怒火疾步过来,一把拽起自家闺女,啐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姨娘嫌你麻烦,不叫你住,走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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