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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裴松干农活儿最是下力气, 如今也只能在家歇下。 田里缺他一个劳力不说,家里人又不放心他一人待着,总会留个人陪他。 有时是裴椿, 有时是林杏, 若是俩人都不得闲, 也会喊林家嫂嫂或婶子来家里坐会儿。 就连追风, 也收了性子不往外跑了,安静地趴在院子里,裴松一喊它就过来。 巧来姚琴也有了身子, 她还没到三个月,不能太过操劳,便被留在了家里。 这是林家的头个孙辈,陈素娥心里高兴,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食,又回回都给裴松也送过来些。 日暮时分,远山泛起黛色, 红日缓慢坠进山坳里。 田埂上汉子们拎着镰刀回家,不多时,就听院外起了动静,秦既白担心身上泥土脏了人,每次都在门口拍打干净后,再跨步进来。 “回来了?”裴松扶着墙站起身,“那俩呢?” 秦既白将镰刀靠墙放好,同姚琴打过招呼,走上前来扶他,汉子手里攥着一束麦穗,怕麦芒扎到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林杏去接裴榕了,椿儿想吃闹街的豆沙饼,也跟去了。” 姚琴的目光在俩人中间轻轻一扫,唇边噙着笑意,心里暗忖着可不能在这碍眼,她顺势弯下腰,拎起脚边的针线筐:“松哥儿,你这小袄子我先带回去了,改好两针再给你送来。” 裴松手艺不精,本想让小妹帮着改改,可嫂子说她正也给肚里娃儿缝衣裳,顺道就帮他改了,他忙应下声:“麻烦嫂子了。” “这有啥麻烦,咱两家人不说这见外的话儿。” 裴松笑着点头,又偏头看向秦既白:“咋拿束穗子回来?” 边上有外人在,汉子脸上有些泛红,声音又低又沉:“你昨儿个不是说下不了田,心里惦记,我就把穗子给你带回来了。” “哎呦这都是粮食。”裴松嘴上虽嫌弃,可心里却暖和。 这小子傻兮兮的,他随口一句话他就记到了心里,总要想着法子给他实现了。 裴松看着手里这一束黄澄澄的谷子,似是看到了一整片灿金的麦田。 他伸手揉了把汉子的后颈子,笑着道:“有日头晒过的味道,真香。” 姚琴在边上瞧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林业对她也很好,啥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来,可汉子粗枝大叶,做不出这样有心思的事。 姚琴神思正飘忽,猝然听见“啪嗒”一声脆响,麦穗掉在了地上,紧接着裴松低低的哼声传来,她心头提溜起来,放下针线筐就来扶人:“松哥儿,是肚子疼?” 有水自腿间淌下,裴松紧紧抓着秦既白的大手,茫然开口:“这是不是要生了……” 他日日盼着孩子落地,可真当要生产时,却又慌张起来。 本以为秦既白该是比他还慌乱,却见汉子出离的镇静,他扭头喊狗子:“追风!快去闹街把裴榕和椿儿带回来!” 追风仰头一声“汪!”飞似的奔出了门。 他又看去姚琴:“嫂子,烦您去喊下婶子。” “哎哎!”姚琴忙应声,慌得险些绊住脚,缓了缓才拔腿往家跑。 疼、忍不下的疼,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动…… 裴松咬着牙直倒气。 身侧汉子把他一条手臂环在颈上,大手自后搂紧了他的腰,将他往卧房里带。 冷汗扑簌簌往下滚,裴松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身上发冷,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炕上。 身下是厚实的褥子,俩人的红喜被将他盖得严实。 裴松感觉腿间湿了一片,该是破水了吧,他颤抖着摸了摸肚子,却被边上人握紧了手。 秦既白跪坐在他身边,将他汗湿的头发往边上拨:“已经喊人去请稳婆和陈郎中了,松哥你疼不疼?” 握紧他的大手冰冰凉凉的,裴松心说你小子也没想的那么镇定么,他咧嘴笑了下,转而又皱巴起脸:“疼死了。” 秦既白知晓他惯会逞强,若不是疼得厉害,断不会认下。 想到这些,他的心口像被人狠掼了一拳,两手握紧了裴松的手,眼底一片通红。 ……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天边晚霞褪去,圆月攀上梢头,明星低垂,已是深夜。 里屋不时传来裴松的闷哼,还有稳婆忽高忽低的喊声。 秦既白木桩子似地站在门外面,薄冷的月色披在他身上,一层浅浅的银辉。 裴榕碰碰他:“喝口甜汤暖暖肚子,方才嫂子端过来的。” 秦既白在里屋帮不上什么忙,那大个汉子窝在哪儿都碍手碍脚,裴松喊他出去等。 他看去裴榕,摇了摇头艰涩道:“喝不下。” 裴榕也没再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哥福大命大,再说有方大夫在,定没事的。” 这几日农忙,方子苓又被阿爹、阿父喊回家干农活儿,这便赶上了。 秦既白点了点头,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抵着掌心,生生的疼。 却不及裴松半分的疼。 哥儿生子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裴松底子本就差。 若真到了那时候,他保大不保小。 若都没留住,一家三口就齐活儿了。 若只余下个孩子,托付给裴榕和林杏,也能帮衬着长大。 他没他活不了,怪矫情的,可是真活不了。 血水一盆盆往外面端,裴松感觉自己仿佛一口被掏空的井,冷汗扑簌簌往下淌,意识在疼痛里越飘越远。 好像有人在他脚边熏了艾,又有人喂他喝了小半碗参汤,身上慢慢暖起来,也有了些力气,连耳边的喊声都越发清晰起来—— “松哥儿再含片参,吊住力气,使劲儿、使劲儿!” “呜呜呜……阿哥阿哥你可不能睡啊!” 裴松咬紧牙关,张着嘴猛喘了两口长气,头往后仰起,两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随着一声绵长的痛哼,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自两腿间滑落而出,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响了起来。 裴松脱水的鱼一般粗喘了口气,都还来不及看一眼孩子,头一歪,就陷入了沉沉黑暗中。 再醒过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屋里还点着油灯,火苗轻轻地摇晃。 他一动,炕边的汉子便爬了起来,见他睁开眼,忙俯身凑过来,轻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锅里炖了鸡汤,我让裴椿端过来?” 裴松看着他红得发肿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他身上没力气,说出的话也带着哑。 怕孩子哭闹吵到人,裴椿和林桃抱去厢房哄睡了,知道裴松想看,秦既白亲了亲他的额头,这才起身去抱孩子。 很快,木门的开合声再次响了起来,汉子抱着襁褓进了屋,将孩子放到了裴松的枕头边。 裴松歪过头,就见一张皱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睡得正香,而那眉心处有一道红。 他怀孩子的时候,好多婶子都说他肚子圆,该是个姑娘,可到了能动时,这孩子整日里伸腿伸脚,很是有劲儿,他还以为是个小子。 原来竟是个小哥儿,小哥儿好,他喜欢哥儿。 秦既白吸了吸鼻子,哑声开口:“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裴松没力气,却还是颤悠着伸出指头,碰了碰汉子的眼睛,他气声道:“哭了啊?哥没事儿。” 秦既白没吭声,伸手拉过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进了掌心里。
第94章 寻常日子 孩子生在了个好时节, 六月夏山似碧,蝴蝶翩跹。 山间气候温和,即便是晌午最热的时候, 也有微风吹拂, 不会觉得发闷。 裴松在家坐月子, 门窗都紧闭着, 不见一丝风,饶是这样, 裴椿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给他头上戴了条指节宽的抹额。 他怀孩子养得胖, 胎儿偏大, 生产时下身受了撕裂伤,当时这疼远远被腹部的抽痛盖过去了,而今平静下来, 稍不留意牵拉到伤口, 便疼得眼皮直跳。 这处裂伤格外严重, 需得按时上药, 裴松身子不方便,都是秦既白帮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这么盯着瞧, 他臊得快要钻进地里去。 “磕嗒”一声轻响,小瓷瓶放到了炕边的矮桌上,秦既白将他亵裤拉好,又把被子盖严实。 见裴松脸上滚烫的能煮鸡蛋,他俯身亲亲他的额头:“这有啥的?” 裴松伸指头挠挠脸:“哥脸皮薄。” 秦既白垂下头低低地笑,坐到炕头陪他说话。 裴松的月子坐得舒坦,孩子有裴椿和林家两个小的照管, 小姑拿他当眼珠子似的宝贝,抱在怀里有千百句话儿要同他说,娃儿和裴椿也亲,根本想不起找阿爹和阿父。 院里忙着,怕吃食跟不上,林家婶子日日过来给裴松烧肉炖汤,吃得他脸都胖了一圈。 裴家地头的活计忙完,水田的稻谷还得有阵子才收,孩子换下的尿布也已洗干净,秦既白终于得闲,脱下鞋爬上炕。 裴松生下孩子后,汉子用湿布巾给他擦过几遍身,他擦得细致,血污虽净了,可汗湿的头发没来得及洗,有些打绺。 裴松想洗头,稳婆和婶子却都劝他再等等,要么受风着凉再染上病,闹不好会头风。 眼下秦既白又抱过来,他忙伸手推他:“不嫌臭啊?” 秦既白凑近前闻闻:“哪儿臭了?不就没洗个头,等过两日你身上好一些,我端水进屋给你洗。” 说罢他伸长手臂将人搂紧了,不敢压到他身下,就环住了胸膛,贴脸蹭一蹭,笑意掩都掩不住:“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他这几日就是这副模样,有了孩子,啥烦心事都不在意了,一想到这个和裴松的孩子,就满心知足,人生已无甚所求。 在裴松快生时,俩人就想过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那会儿守着一盏油灯,你一句我一句地琢磨。 裴松不识字,秦既白认得也不多,村中人起名更是随意,好些的花草树木,糙些的铁栓柱子,像秦既白这样的名字都是少的。 裴松撑着头说:“要么咱也请个先生,好好取个名字,你这个就好听,既白、既白,正是晨时,天边泛白。” 听他夸自己名字好听,秦既白勾起唇笑:“他若也生在早晨,便取个‘朝’吧。” 他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给他写:“有日有月,朝阳、朝霞。” “这个好,闺女、哥儿都能用,秦朝。” “裴朝,跟着你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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