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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老天爷!满哥儿!你、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作孽哟!” 她远远就看到秦小满浑身湿透,待看清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的凄惨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第三章 王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小满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他头上,推着他冰冷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快快快!赶紧进屋去!你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糟蹋?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我、我没事,王婶子。”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冻得发僵,只牵出一抹苍白的弧度。 “是家里漏雨漏得厉害,蚕都……”他声音低了下去,又轻声道,“我刚上屋顶修了修,才淋湿的。” 王婶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蚕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将手里的竹篮塞到秦小满怀里,掀开上面盖着的蓝花布,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刚蒸的,你趁热吃。你阿哥……他又去赌了?”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顺从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散发着暖意的竹篮。 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捏进掌心。 王婶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奈:“满哥儿,别太难过了……身子是自己的。你阿哥那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你别指望他,得多顾着自己,千万别累垮了。” 秦小满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王婶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看着秦小满凄楚的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但她是瞒着家里那个刻薄婆婆偷偷来的,不能再多留。她叹了口气,终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布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秦小满知道,村里那些“八字硬”、“克亲”的流言,早像荆棘一般把他隔绝开来。王婶子能送来这几个馒头,已是不易。 他提着竹篮走进厨房,把馒头放在灶台上。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软的面香在嘴里化开,却呛得他眼眶发热,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攥紧手里的馒头,强迫自己咽下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却没有歇息,而是转身从灶台角落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给自己熬了碗姜汤。 因为先天体弱,从前爹娘还在世时对他百般呵护,最怕的就是他染上风寒。对旁人来说是一场小病,对他却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缠绵病榻,甚至危及性命。 更何况,如今家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了。 再生病,怕是只能等死。 小小的灶膛映照着秦小满苍白失血的脸颊,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努力咽下每一点暖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四肢百骸的冷。 夜渐深,雨声已停。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往这时候,蚕室该是一片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如今却只剩满室寂静。 秦小满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紧紧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股刺骨的冷,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战。 被子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哪怕裹得再紧,寒意也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骨头。 姜汤的热气早已散尽,碗底残留的褐色液体映出窗外微光。 秦小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喉咙里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点个炭盆,可刚撑起身子,眼前便一阵发黑,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床板上。 那疼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几乎感觉不到。 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捂住嘴,想要压下那股涌上来的咳意,可越是压抑,胸口越是闷得厉害。终于,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耳畔是尖锐的嗡鸣,如同无数细针在疯狂地扎刺着他的神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爹……娘……” 他呢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爹站在明亮的蚕架旁,手里托着饱满莹润的茧子,笑容温暖而踏实;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温柔唤他:“小满,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娘……” 第四章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探向那虚幻的热源。然而,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温暖的幻象瞬间破碎,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尽,只剩下眼前冰冷黑暗的现实,和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爹……娘……”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刻意放低的脚步踩在枯枝上,又像是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他努力想要听清楚,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混沌。 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悄然涌入这充斥着霉味和病气的空间。 是谁? 秦小满的意识模糊,只觉得那逼近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却又似乎……没有恶意?他本能地想蜷缩得更紧,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粗粝的大掌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陌生的触碰让他昏沉中微微一颤,那手带着薄茧,粗糙却有力,与他记忆中母亲或王婶子温热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一股温热苦涩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唔……” 他想问是谁,想挣扎,想看清。可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反而更加昏沉。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喂完药后,又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温度。随后,那手移开,清冽的气息无声退去。 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秦小满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那无边的寒冷和灼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支撑着他未曾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秦小满被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天光微亮,屋里依旧清冷,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感却消散了大半。身体仍沉重酸痛,高热似乎退了些,至少不再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环顾四周,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的痕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他高烧中的一场幻梦。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丝对抗了死亡的暖意,是真实的证据。 一连数日,秦小满在高热与低烧间反复。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本能地期待那股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再现。 最终,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王婶子偶尔偷偷过来送点吃的,见他气色渐好,只当是他命硬熬了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却也不敢久留。 秦小满也过了一段难得的、真正的清净日子。 兄长秦大川自那日抢走铜板后,便再未归家。秦小满心中隐隐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身体稍有力气,他便不敢再闲躺。 这日天未亮,秦小满就挣扎着起身。晨露沁凉,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拎起角落的草绳,一步一步往后山去。 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他拖着虚软的身子,弯腰拾取掉落的枯枝。动作稍急些,眼前便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潮湿的树干喘息片刻。 可他没停。一根,两根……粗糙的枝桠磨蹭着掌心的旧伤新痕,他却仔仔细细,将捡来的柴火捆得整齐结实。 这捆柴,是给王婶子的,他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捆好柴,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更深一点的林坡,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间仔细搜寻。很快,他眼中透出一点微光——几簇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刚经过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带来的破旧布袋里。 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他背着柴火,提着装满野菜的布袋,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那捆柴对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过于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始终没有放下。 走到王婶子家院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 只默默将那捆扎实的柴火轻轻靠在她们家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他驻足片刻,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家禽鸣叫和人语,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冷清寂寥的院中,他将采来的野菜仔细清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将野菜细细切了,和着一点点仅剩的糙米,熬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没有油腥,只撒了几粒粗盐,但食物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 粥很烫,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其专注,珍惜着这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一餐。 第五章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自打修补过后,蚕室不再漏雨,屋内干爽了许多。可空荡荡的蚕架和笸箩静默陈列,反倒更显出几分凄清。 可家里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最便宜的蚕种也买不起。 仅有的几亩薄田,早被秦大川败光卖尽。而他这副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想卖力气给人浆洗衣裳,都没人愿意雇一个传言中命硬克亲,还病怏怏的小哥儿。 他默默叹了口气,低头清洗今日摘回的野菜。 连日阴雨让林间的腐木上生了不少菌子和木耳,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盘算着晒干了或许能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窗外天色沉郁,层云低垂,压得人心里也闷闷的,就像这总也不放晴的天,灰蒙蒙地望不到头。 这天,秦小满照例去后山采菌子和木耳,当他抱着那点微薄的收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的泥地上,竟赫然躺着几只被草绳捆得结实的野鸡! 羽毛鲜亮,还在扑腾挣扎,发出惊慌的“咕咕”声。秦小满下意识四下张望,篱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远处的田野也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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