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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嫌恶地抽回那张沾染污秽的契纸,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多谢大哥!多谢大哥饶命!” 秦大川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他甚至顾不上瞥一眼被他亲手卖掉的弟弟,也忘了断腿的钻心疼痛,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院门疯狂逃去。 那狼狈仓皇的背影,迅速吞噬在浓重的暮色里,仿佛逃离的不是家,而是修罗地狱。 秦小满怔怔地望着秦大川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彻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世上,再无兄长,也无归途了。 刀疤脸粗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小哥儿,走吧。”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天光下更显凶戾,他一声令下,几个打手立刻上前,抓住秦小满的胳膊就往外拖。秦小满用尽力气挣扎,却如落网的雀鸟,怎样都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锢。 “放开……求你们,放开我!” 他声音颤得厉害,裹在风里,没得到半点回应。 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村口,刀疤脸骂了一句,叫人拿麻绳捆了秦小满的手,随即像丢什么物件似的,将他狠狠摔进一辆破旧马车。 车身一路颠簸,震得他浑身发痛。秦小满蜷在角落,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夜色如墨,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停。 车帘被粗鲁扯开,刀疤脸探进一只手,铁钳似地攥住他后领,将人拖下车。 “磨蹭什么!” 秦小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惶然抬头,借着门上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看清了眼前景象—— 眼前是座旧院的后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门楣上悬着一块蒙尘的匾,金漆暗淡却仍刺眼:红袖馆。 他呼吸一滞,彻骨寒意窜上脊背。 第八章 馆内隐约传来丝竹调笑之声,混着檐角铜铃轻响。刀疤脸不容分说,推着他瘦薄的肩就往里进。 院中灯笼暖昧,几个妆容浓艳、衣着轻薄的男女正倚栏说笑,见来了新人,纷纷投来打量目光。 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扭着腰走近,笑语轻佻:“哟,这是新来的?生得真俊。”说着便要伸手摸他的脸。 秦小满猛地偏头躲开,浑身绷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那女子也不恼,反而掩着嘴咯咯娇笑起来:“还是个害羞的呢!” 刀疤脸不耐摆手:“少啰嗦,带进去给徐妈妈瞧!” 两个龟公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秦小满,几乎脚不沾地地将他拖进一间香气浓腻的厢房。 屋内烛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锦衣簪金的中年妇人。她抬眸淡淡瞥来,目光如秤,将秦小满从头到脚掂量一遍。 “今日送来的货色瞧着倒不错,就是太瘦了些。”徐妈妈嗓音里带着经年的市侩与凉薄,“还是个雏儿吧?” 刀疤脸嘿嘿一笑,将秦小满往前一推:“徐妈妈好眼力,这小哥儿干净得很,确实是个没破身的雏儿。” 她起身走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抬起,冰冷金镶玉护甲抵上他下颌,迫他仰起脸。 “病气太重,养起来费银子。眉心这哥儿痣倒生得别致……”她细细掂量着,瞥见少年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倔强,嗤笑一声,“只是这性子,怕不是个驯不服的。” “老话说的好,越是烈性的马,驯服了才越值钱不是?您瞧瞧这骨相,这皮肉,好生将养几日,必是棵摇钱树。” “二十两。”徐妈妈突然道。 刀疤脸笑容一僵:“妈妈莫开玩笑!他兄长欠的可是整整二十两赌债。” “你看他这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还得费我多少汤药伙食调理?若是接不了几天客就死了,我这银子岂不打水漂?” 刀疤脸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堆笑:“您看他这通身的气韵,哪是寻常农户能有的?好好雕琢,将来必是头牌……况且,他家除了那个赌鬼大哥也没其他人了,不用担心有人上门找麻烦。” 徐妈妈转身作势要走:“不成便罢,带着你的赔钱货走。” 想到几个弟兄还在门外等着,刀疤脸咬牙,从怀中掏出那张摁了手印的契纸:“我也不多要,三十两!除了给东家的,我们兄弟就赚点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钱。” 徐妈妈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契纸,又瞥了一眼秦小满,沉吟片刻,仿佛做了极大的让步:“罢了,三十两就三十两!下次再有好货色,记得先送过来让我瞧瞧。” 她接过契纸扫了一眼,淡淡吩咐丫鬟:“取钱。” 当面点清三十两雪花银,刀疤脸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头也不回地走了。 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徐妈妈收好契纸,这才施施然起身,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新到的瓷器,冰冷而挑剔地再次落在秦小满身上。 “松开绳子。”她吩咐道。 一个龟公上前,利落地用匕首割断捆着秦小满手腕的麻绳。血液骤然回流,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僵硬的手指。 “带他到里间去。”徐妈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总得瞧瞧货色到底如何,李嬷嬷,你亲自验。” 旁边一个身材粗壮、面色严肃的老嬷嬷应了一声,上前便要来拉秦小满。 “别碰我!” 秦小满甫一解开束缚,就挥开她的手转身欲逃。 李嬷嬷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徐妈妈精心描画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到了这儿,还由得你耍性子?” 龟公一脚踹在他膝弯,秦小满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只粗油大手随即掐住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摁向冰冷地面。 “我见过的硬骨头多了。” 徐妈妈慢条斯理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绣鞋尖碾过他纤瘦手指,钻心疼痛瞬间蹿遍全身。 “进了这门,就别再做清高梦。学着乖顺伺候人,自有你的好日子。若再不知好歹,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 指尖骨节在鞋底的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冷汗混着屈辱的泪水滑落,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讨饶。 徐妈妈耐心告罄,冷笑一声收回脚,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鞋尖。 “不识抬举!带下去,关柴房饿两天。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两个龟公立刻应声,粗暴地将疼得几乎虚脱的秦小满拖拽起来,一路拖向后院。 “哐当!” 柴房的门被撞开,霉烂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小满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眼前发黑。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摔上,落锁声刺耳地隔绝了外界。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第九章 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已是两天后。 刺眼的阳光涌入,惊醒了蜷在角落稻草堆里昏沉虚弱的秦小满。他下意识地抬手挡眼,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 饥饿和寒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两个粗壮的婆子屏息走了进来——这屋里气味实在不好闻。她们面无表情地架起几乎脱力的他,拖出柴房,径直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空屋。 屋内早已备好一大桶温水,和一套干净完整的衣物。 “妈妈吩咐了,让你洗干净,换上。” 一个婆子硬邦邦地丢下话,便像两尊门神般守在了门口。 秦小满浑身无力,腹中饥饿灼烧,连站立都需倚着木桶边缘。他看着那桶清澈的水,犹豫了片刻,最终颤抖着脱下那身早已脏污不堪的短褐,将自己浸入温水之中。 热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肢体,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暖意,也刺痛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他洗得很慢,每一次动作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刚换上那套细棉白色长衫,门外的婆子便又进来,将他带到了徐妈妈面前。 徐妈妈仍在之前那间厢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上下打量着洗净后的秦小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衣服柔软素雅,却宽大得不合身,更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洗净污垢后,少年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清瘦孱弱,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精致。 尤其是眉心那点浅红小痣,在苍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落梅,平添了几分殊色。宽大的白衣罩在他身上,反而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引人摧折的风致。 “倒是副好胚子。”徐妈妈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可惜,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弱了些。” 她说话间,秦小满突然抑制不住地侧过脸,发出一阵低促剧烈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呼吸依旧急促而浅弱,眼睫上沾着因剧烈咳嗽而沁出的泪水。 徐妈妈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她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李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她身形粗壮,面色严肃,眼神却有种经年的沉静。 “妈妈放心,老奴来看看。”李嬷嬷的声音低沉平稳。 她走到秦小满面前,粗糙却干燥的手指搭上他纤细腕间脆弱的脉门。 厢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秦小满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气声。 良久,李嬷嬷松开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脸色、舌苔,甚至解开了他的衣襟,看了看他单薄胸口是否有什么异常。整个过程快速而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 “回妈妈的话,”李嬷嬷转向徐妈妈,语气依旧平稳,“这小哥儿先天不足,心肺孱弱,近日又受了寒,饥惧交加……寻常调养恐需经年,且绝非长寿之相。” 徐妈妈放下茶盏,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费多少银子且不说,要养多久才能见客?” “少则一两月,多则……难说。” 徐妈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红袖馆不是善堂,要的是立刻能见效益的摇钱树,而不是个需要小心翼翼供着的药罐子。 秦小满垂着头,听着她们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病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的生死去留,只在眼前妇人一念之间。 徐妈妈原本的计划是饿他几天磨掉锐气,再慢慢教规矩。但现在看来,常规的驯服手段对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而言,很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她需要的是尽快回本,而不是赔上更多汤药钱甚至惹上人命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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