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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良久,他才极轻地替他将滑落的薄毯拉高了些许,复又闭上眼。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所经之地也越来越偏僻荒凉。 秦小满依旧安静地待在车里,逐渐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偶尔透过车帘缝隙看看外面流动的风景,或是在休整时,听着镖师们天南地北的闲聊。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线,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沈拓抬手,整个车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崖,打了个手势,镖师们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手按刀柄,无声地分成前后两队,将镖车护在正中,凝神戒备。 车厢内的秦小满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沈拓骑在马上,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发出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谷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回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撕裂寂静! 一支羽箭裹着厉风,从左侧山崖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镖车前的沈拓! “有埋伏!护镖!”沈拓一声暴喝,反应快得惊人,侧身挥刀格挡!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支箭被他精准地劈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崖上冒出十数道黑影,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射下。 “咄咄咄!”箭矢深深钉入车板、地面,甚至拉车的马匹也发出一声悲鸣,中箭吃痛,扬起前蹄,险些将车厢掀翻! “啊!”秦小满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脸色煞白。 “趴下!别出来!”车外传来沈拓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便是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马匹的哀鸣和货物砸地的闷响,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小满听到赵奎的怒吼:“妈的!是冲着镖车来的!兄弟们,给我顶住!” 也听到孙小五的惊呼:“左边!左边又上来三个!” 混乱中,他依稀能分辨出沈拓的声音,冷静地发号施令,就像激流中的磐石,稳稳地定在镖车附近,所有试图靠近镖车的贼人,都被他凌厉的刀法逼退或斩杀。 第二十四章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秦小满的心紧紧揪着,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外面那个身影上。每一次听到沈拓的呼喝,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生怕下一次听到的就是他的闷哼。 终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秦小满的手指冰凉,依旧不敢动弹。 “铛啷。”是还刀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沈拓依旧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马车。 车帘被掀开,带着淡淡血腥气和汗气的沈拓出现在门口。他额角带着一丝汗迹,藏蓝色的劲装上溅了几点暗红,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蜷缩在角落的秦小满。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呼喝而略带沙哑。 秦小满愣愣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拓,见他行动如常,似乎并未受伤,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沈拓见他确实无恙,视线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的镖师道:“伤亡如何?” “咱们有三四个弟兄挂彩,对方死了七个,跑了几个,都是些硬茬子,不像普通山匪。” 现场一片狼藉,镖车侧翻,货物散落一地。 那匹中箭的马已经倒地不起,更棘手的是,赵奎和孙小五几人也都挂了彩,或深或浅。还有一人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人手顿时捉襟见肘。 沈拓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眼神冰冷:“搜一下身,看看有什么线索。尽快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 “是!” 没有受伤的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搜身、救助伤者,动作麻利而沉默,显然对此种情况早已习惯。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爬下马车。 他目不斜视,不敢去看那些匪徒的尸体,快步走到那名受伤最严重的镖师大刘身边。 会包扎的熟手在旁边给赵奎处理伤口,这边周叔是个手粗的,治马一流,治人就不太行了。大刘是个憨厚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看到秦小满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哎,小表弟别过来,这……这血哧呼啦的,别吓着你。” “我不怕。”秦小满轻声说,拿起周叔身边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他跪坐在大刘身旁,清理伤口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轻柔小心,然后仔细地将药粉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力道均匀地压紧,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嘿,包得挺好!比周叔手巧多了!” 大刘试着活动了一下,咧嘴笑道,虽然脸还是疼得发白。 有了秦小满的帮忙,伤员很快都得到了妥善的初步处理。 另一边,沈拓确认镖车夹层中的秘色釉花瓶没有受损,找到刚忙完的秦小满,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压压惊。” 秦小满接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小口抿了一下。 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拓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沈大哥……他们,是冲着你押送的那些货物来的吗?” 沈拓转回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人命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惊惶未定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怕吗?” 秦小满诚实地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怕……但是,有沈大哥在,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他说的是实话,方才沈拓那如山岳般稳定可靠的身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而且,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无用,稍微能为沈大哥做点什么了。 沈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波动。他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他的头发,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车辕。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便转身去指挥队伍尽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经历了一场厮杀,镖师们的神情更加凝重。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更快,穿过漫长的谷道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夕阳将落未落,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扎营。 此处视野开阔,若有敌人靠近,极易被发现。众人生了火,简单吃了干粮,沈拓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 秦小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白日里的血腥场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沈拓确认完岗哨位置,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吃点甜的。” 秦小满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抬起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冷硬轮廓,轻声问:“沈大哥……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吗?” 第二十五章 跳动的火光将沈拓冷硬的轮廓映照得略显柔和,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回答秦小满的问题。 “刀口舔血,便是这行当的常态。”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习惯了。” 但秦小满却仿佛能从这简单的回应里,看到他过往无数次的浴血搏杀和刀口舔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很辛苦吧。” 沈拓转眸看他,少年清澈的眼里映着火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带着丝丝心疼的关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谋生而已。”他移开目光,只将一根干柴添入火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狼嚎,秦小满下意识地朝沈拓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沈拓没有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 晨光熹微中,车队再次启程。 好在,接下来几日,官道逐渐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变得密集繁华起来。 这天清晨,空气中忽然弥漫起湿润的水汽。秦小满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稠密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闪烁的银带,在晨光下粼粼发光。 那便是郢州的护城河——沔水。 而更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人声鼎沸依稀可闻。 郢州,终于要到了。 越是接近码头,沈拓的神情越是冷峻。他策马守在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愈发拥挤的人群和车流。 赵奎等人也早已收敛了前些日子的轻松,个个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将载有明暗两份镖货的车辆死死护在中间。 车队缓缓驶入码头区域。 这里远比秦小满想象中更加喧嚣和混乱。巨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苦力们吆喝着扛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嘶鸣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声浪。 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其中,有衣冠楚楚的商人,有粗布短打的劳力,也有眼神游移形迹可疑的闲汉。 镖局的车队在这混乱中艰难前行,目标明显。 秦小满紧张地攥紧了车帘,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车队的镖车上,带着打量和好奇,或许还有不怀好意。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咒骂响起! “瞎了眼吗?!往哪儿撞呢!” 一辆满载粮食的独轮车为了避让对面来的骡车,车轴猛地一歪,竟直直撞上了旁边另一辆同样满载的粮车。 第二辆车失去平衡,车上垒得高高的粮包轰然滑落,虽然不是全部倾覆,但足有四五袋重重砸在路中央。 麻袋破裂,金黄的谷粒汩汩涌出,瞬间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推车的两个汉子顿时吵嚷起来,互相指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立刻吸引了大片看热闹的人驻足围观。本就狭窄的通路被看热闹的人群和散落的粮食彻底堵死,车队被迫完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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