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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惯例,这类核查,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李惟清蹙眉,“他们若是故意拖延,也是麻烦。” 就在这时,张书吏匆匆进来,面色古怪,低声道:“大人,那两位……突然说要回去了。” “回去?”李惟清一怔,“这才半日不到,账目尚未核查完毕,为何突然要走?” “说是……说是突然接到县衙急令,需即刻返回。”张书吏也是一头雾水,“属下看他们脸色,似乎有些……惊慌?” 李惟清与沈拓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惟清整了整衣冠:“本官去送送。” 镇公所门口,那两位上午还趾高气扬的书办,此刻却像是屁股着了火,面色惶急,甚至顾不上与李惟清虚与委蛇,只匆匆拱了拱手,便爬上马车,催促着车夫飞快地离开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惟清站在门口,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定是府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且,是对对方不利的变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州府的方向,座师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这场来自上头的风雨,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而清河镇,这片刚刚经历过天灾人祸的土地,已然成了更高层面博弈的棋盘。 李惟清站在镇公所门口,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张书吏低声道:“去,安排人探听一下,县衙或者府城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是,大人。”张书吏领命,匆匆而去。 第七十一章 县衙书办的仓皇离去,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清河镇上层圈子里漾开了层层隐秘的涟漪。 寻常百姓或许尚未察觉,但那些嗅觉敏锐的乡绅,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户,却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镇公所一连几日大门紧闭,镇长李惟清称病谢客,连往日里最常见的张书吏,身影也行色匆匆。 李惟清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尚未归来,一封盖着郢州府通判衙门火漆印的密信,却由王敬尧的心腹,日夜兼程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信人并未多言,只说是“王大人亲笔,请李大人即刻亲阅”,便匆匆离去。 李惟清心中凛然,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拆开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函。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是王敬尧一贯沉稳却又暗藏锋锐的风格。 然而,信中所言,却让李惟清越看越是心惊,脊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敬尧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直切要害。 他首先证实了李惟清的猜测:清河镇钱胖子等粮商,以及绸缎商刘员外,背后确实牵扯极深。他们常年贿赂巴结的,乃是当今户部侍郎赵文渊的一位远房侄儿,现任郢州府同知——赵世荣。 这赵世荣虽只是五品同知,但仗着其伯父赵文渊在朝中的权势,在郢州地界上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与许多地方豪强商贾勾结,已是惯犯。 此次北境大旱,赵世荣一伙更是将其视为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暗中操纵,规模远超以往。 李惟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信纸边缘微微发皱。 赵文渊!那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堂官,真正的朝廷大员! 难怪钱胖子等人有恃无恐,难怪对方报复起来如此狠辣迅捷,动用的能量远超一地乡绅所能及! 然而,真正让李惟清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信的后半部分。 他根据李惟清此前提供的线索,暗中派人顺藤摸瓜,竟真的追查到,那批军弩乃是从郢州府库守军中,经赵世荣一名心腹之手,“报废”流出,最终落入了李大脸这等匪徒手中! “私动军械,勾结匪类,截杀义士,此乃滔天大罪!铁证如山,纵使其伯父位高权重,亦难只手遮天!” 王敬尧在信中透露,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此事作为最关键的突破口,连同他们的累累罪证,整理成一份极其详密的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达天听。 此举无疑兵行险着,但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他已做好应对任何反扑的准备。 信的末尾,王敬尧叮嘱李惟清,近期务必稳住清河镇局面,静待朝中风云变幻。对沈拓及其夫郎,需多加抚慰与保护,他们的功劳,他已在奏章中详细陈明。 看完密信,李惟清在书房中独坐良久,心潮澎湃。 既为座师王敬尧的魄力和担当感到敬佩,又为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而心惊。 他深知,座师此举,无异于向以赵文渊为首的庞大利益集团宣战。 胜负难料,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 他立刻修书一封,让心腹秘密给沈拓送去,简短告知沈拓按兵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无声笼罩下来。 沈拓收到信后,将外界的纷扰尽可能隔绝在小院之外。深知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授人以柄,最好的应对便是以静制动。 他每日依旧去镖局处理事务,神色如常,只是吩咐赵奎等人更加谨言慎行,同时加派了暗哨,留意镇内外一切可疑动向。 秦小满虽不太明白外面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沈拓比平日更显冷峻的侧脸和家中悄然增加的护卫力量中,也感知到了局势的严峻。 之前那批蚕丝托聚源绸缎庄方掌柜的福,卖了个好价钱。 原本秦小满盘算着,若时令赶得及,或许还能再养一季秋蚕。 但沈拓从郢州遇险归来后,秦小满一想到沈拓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心有余悸,便彻底歇了这心思。 “不急在这一时,”秦小满对沈拓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再安安稳稳地养春蚕。” 沈拓明白他的担忧和体贴,心中暖融,自是依他。 于是,原本摆放蚕架的东厢房暂时空置下来,只等来年。 两人便守着这小院,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沈拓开始着手规划镖局来年的路线,并严格操练镖师,提升他们的武艺。 闲暇之余,秦小满和狗儿也会跟着他认字。 就在这种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时间悄然滑入了秋末。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持续数月的旱灾根本未见好转。 第七十二章 这个冬天,对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而言,将是生死考验。 清河镇虽暂时安稳,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因县衙书办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这秋末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 镇上悄然增设了巡防的乡勇,盘查也严格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闷。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秦小满坐在窗边缝制冬衣,狗儿在他身旁的沙盘上,照着沈拓教的字,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屋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爆起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沈拓从镖局回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他脱下带着湿气的外袍,先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秦小满身边。 “眼看要下雨了,这天说冷就冷。”沈拓看着窗外,眉头微蹙。 他想起驿道上看到的那些拖家带口,衣衫单薄的流民,这样的天气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秦小满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北边……是不是更难了?” 沈拓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暖,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那些惨状。 但秦小满从他凝重的神色和近日镇上隐隐加强的戒备中,也能猜出几分。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秦小满犹豫着开口。 沈拓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他知道小满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这份善良在乱世中尤为珍贵,也尤为珍贵和脆弱。 “咱们杯水车薪,还容易引发争抢。镇长那边已在设法筹集过冬的物资,别太担心。” 这不是施舍几个馒头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大量流民安置的复杂问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混乱。 秦小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秦小满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份因外界寒意而生的不安渐渐被驱散。 狗儿早就机灵地端着沙盘溜去了隔壁房间,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炭盆里的火苗静静跳跃,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寒意隔绝在外。这一刻的温情,无关风月,更像是两只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鸟儿,给予彼此最实在的暖意。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奎略显焦急的声音。 “头儿!头儿在吗?” 沈拓松开秦小满,示意他安心,转身走出房门:“何事?” 赵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刚接到郢州那边的弟兄传来消息,说……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巡查北境灾情!据说已经到了郢州府城!” 沈拓眸光一凝:“钦差?可知是哪位大人?” “打听得不是很确切,但风声说,好像是……都察院的一位姓林的左副都御史!”赵奎道,“而且,同一天,府城传出消息,那位赵同知……被停职反省了!就在钦差到达后不久!” 沈拓心中剧震! 左副都御史林大人!那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有“林青天”之称,向来不徇私情。 王敬尧通判的奏章竟真的直抵天听,而且朝廷反应如此迅速,直接派下了钦差,并第一时间控制了赵世荣! 这无疑是雷霆手段! “消息可靠吗?”沈拓沉声问,需要最后确认。 “八九不离十!”赵奎肯定道,“府城已经传遍了,人心惶惶。咱们在郢州的弟兄亲眼看到赵府被贴了封条,有兵丁把守!” 沈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王敬尧这一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反而可能因为赵世荣的倒台,使得其残余势力狗急跳墙。 “告诉弟兄们,近日更要加倍小心!”沈拓吩咐道,“尤其是家眷,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另外,让我们的人,密切留意镇上是否有陌生面孔。” “明白!”赵奎领命,匆匆而去。 沈拓回到屋内,秦小满正担忧地望着他:“出什么事了?” 沈拓走到他面前,没有隐瞒,将钦差到来和赵世荣被停职的消息简单告诉了他。他知道,有些事,让小满知情,反而能让他更有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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