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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架青帷马车,裹得十分厚实,青色棉布车帘垂下,一点风都不漏,也看不见里面的人。 皇帝站在马车前,他微微探身,粗糙的指腹一抬,那车帘就被他拉了起来。 本来幽暗的马车内部,顿时泄进了一丝光,照亮了蜷在里面的身影。那身影朦胧瘦削,面目绯红潮湿。像是深海里的清丽动人的鱼妖。 陈郁真额头冒了细细密密地汗,衣衫散乱,鬓边乌黑发丝被洇湿,乌黑长发随意从肩上滑落,显出一小块极白极嫩的脖颈。 他面上湿乎乎地,不正常的潮红,眼眸紧紧闭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境。 皇帝上前一步,他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将陈郁真死死笼罩住。 粗糙指腹在探花郎面颊轻探,其肌肤细腻秀美到惊人,好像触碰得是上好的绸缎。 他有些烫,暖意随着手指穿进五脏六腑。阵阵热气袭来,喷洒在皇帝手腕上。 皇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郁真脑子昏沉,整个人燥热不堪,他仿佛陷在某种极热之地。现下一个冰凉的东西蹭着他面颊。舒服极了。 睫毛轻颤,陈郁真下意识朝那东西离得更近,缓缓张开眼睛。 入目所及就是皇帝极近的面孔,他们好像离得很近,近的他能看到男人幽深瞳孔。面颊上凉意正源源不断传过来,皇帝戴着扳指的手指还在他脸上。 这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皇帝收回手,他平淡道:“你发热了。” “是……” “这里太闷了,不透气。你回府里好好休养吧。再请几日假也无事。” “是。” 马车内忽然陷入了寂静。陈郁真脑子沉沉的,皇帝他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不知为何,竟然还没有下车。 皇帝一时停顿在那里。 陈郁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马车已经到了陈府门口。 他回来了。 陈府门可罗雀,一总角小儿看陈郁真下了车,眼睛一亮,跑进去大喊:“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吉祥搀着陈郁真,抱怨道:“您何苦走这一遭,又病着回来了。”看他又有唠叨的架势,陈郁真痛苦地闭上眼睛。 陈郁真踏进角门,便看到白姨娘匆忙走来,脸上十分担忧。她一上来就捶了陈郁真一下,等看到他面色潮红的样子,更是生气。怒骂道: “真哥儿,你昨儿大晚上跑出去,还是吃酒后骑马!可知姨娘多么担心你!等了你一夜都没回来,等早上才巴巴地收到你的消息!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你……” 白姨娘嘴硬心软,没说两句就心疼儿子了,连忙搀着他要往偏院走。 等到了陈郁真院子,白姨娘慌忙叫人去请大夫。她把陈郁真安置好了,又盯着他喝了满满一碗姜汤。 可左等右等,大夫都未到。 陈郁真:“不用那么麻烦。久病成医,风寒的方子左不过就是那些。”说着他便起身要默写方子,令人配药煎药了。 虽然身体难受,但他看起来倒是十分自信。 白姨娘强把他按下来:“我的祖宗,你就别添乱了。” 忽然院外来人,白姨娘一喜,就要迎上去。可当她触及到院外那几人,脸色陡然沉下来。 陈夫人、陈尧、陈老爷带着个青袍方帽、宽额高鼻的中年人来了。那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几人神情放松,而陈尧扫过缩成鹌鹑似得下人,下巴高高抬起来。 白姨娘迎上前去:“老爷……这,妾身已经拿了帖子去请了大夫。” “妾室的帖子怎么能流到外面去,岂不让别人笑话我们陈家没有规矩。” 陈夫人极亲热地挽着白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越发温柔了。 “恰好王大夫过来给尧哥看诊。我便带他过来了。这王大夫可是京城名医,尧哥就是他治好的。” 白姨娘犹疑:“尧哥是跌打损伤,真哥是风寒……每位大夫擅长得不一样吧。” 陈夫人脸色难看,连忙道:“是我多嘴了。” 陈老爷蹙眉,他看向白姨娘:“挑剔什么?真哥儿身子哪就娇贵成了这样?夫人好心给你带大夫还不行。” 说罢,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白姨娘面色苍白。陈夫人紧跟陈老爷后面进去,陈尧缀在最后面,他嫌恶地瞥了一眼白姨娘,昂着头进了。 本就不大的内室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陈郁真瞥过头去,不欲见他们,只伸出一小节细润手臂来。大夫坐在下首,替他诊脉。 陈老爷:“大夫,如何?” 大夫沉吟:“风寒入体。贵公子又身体虚弱,肾气衰微。幸好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稍后开两副药,早晚各吃一次,吃上七八天也就渐渐好了。” “只是房事还需克制。”大夫说起话来情深意切。 “肾气衰微?”陈尧调笑道:“昨日是小妹妹忌辰。偏偏这亲哥哥抛下父母长辈,不知在哪个妇人身上混过一夜。还真是……” “尧哥!”陈夫人轻斥,“胡诌什么。”陈老爷听了这话,面上十分难看。 昨日陈郁真忽然起身离去,就让陈老爷脸面挂不住。如今又听这似是而非的话,心中怒火快要压抑不住。 可毕竟昨日还是女儿忌日,白姨娘又泪眼朦胧、娇娇弱弱地立在那儿,陈老爷还是顾念几分情分的。 他忍气吞声说:“老二,你才多大年纪,就肾气衰微。还,还把自己弄成这样,爹都替你躁得慌。” 身边一群苍蝇飞来飞去,聒噪地很。 陈郁真不耐烦听他们官司,被子往头上一蒙,皱着眉睡觉。 没一会,他就呼呼大睡了。 陈老爷对着被子鼓包滔滔不绝的唠叨。小厮吉祥在旁边听着,也感觉自己嘴巴有点痒。 他觉得二公子忒委屈,忒倒霉。但凡老爷有对二公子态度好的迹象,就被那陈夫人母子见缝插针扣屎盆子。昨夜他们明明去的佛寺,非要被说成去花柳街巷。 若不是公子不乐意让他们知道公子供奉海灯的事情,吉祥非要说出来。 陈尧抿着茶,别说多得意了。被父亲急头白脸这么一说,那陈郁真不得臊死。 陈尧肃肃喉咙,正要对着那鼓包也说两句,忽而管事来福连滚带爬、满面惊慌地进来! 扑通一下,直接在众人面前跪下了! 众人猝然站起来。陈老爷上前一步,脚步不稳,声音颤抖:“……何事!” 来福以头抢地,悲跄道:“刘、刘公公……来了。”
第18章 藕荷色 上次刘喜突然赶到,是宣布褫夺国公爵位的圣旨。这次忽然赶到,是为了什么? 几人互相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仓皇。 陈尧有些莫名其妙:“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陈夫人狠瞪他一眼:“你又做什么好事,还不快从实招来。” “……”陈尧第一次体会到欲哭无泪的感觉,“那不还有陈郁真么,凭什么下意识就觉得是我?” 陈夫人又狠瞪他一眼。 “儿子这半个月都在养伤,哪有时间做事。”陈尧闷闷说。陈夫人一听,也觉得儿子做不了什么,那刘公公此行为何。 众人不由惴惴不安,心中仿佛放了个秤砣,不上不下吊着。 “走吧。”陈老爷这话一出,才发觉哽咽。 他们一时之间顾不得陈郁真了,连忙整理衣冠匆匆而去。 到了正院,早有蟒袍太监立在中央,其下十来个带刀侍卫,个个面色肃然,神情冷漠。 几人一进正厅就软了手脚,哪还见刚刚在陈郁真面前的神气样子。陈老爷满脸堆笑:“不知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那刘喜睨了他一眼,笑道:“是陈老爷啊。”他语气算不上客气。毕竟圣上身边的人,都有几分傲气在。 陈老爷见他肯搭理自己,竟然有几分受宠若惊。 “圣上听闻探花郎病了,特赏赐了些汤药。” 话音落下,就有一太监抱着一沉重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几十副药包,药材都已经配好了,罗列的整整齐齐。 上面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药嘱,密密麻麻地。 “这是太医院院正开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而另外一个小太监抱着的锦盒就小多了。刘喜伸手打开,锦绒堆里,是一根莹润如玉、婴儿手臂大小的辽东人参。 成色极好。 这样的好物件,市面上难找,只有宫里头才有。 陈老爷手指颤抖:“这……” 刘喜笑道:“圣上这几日在觉义寺斋戒,偏巧遇到了探花郎。圣上便召他陪伴,没成想他吹了冷风,竟风寒了……来之前圣上特意吩咐过,让他这几日就在府中休养,待身子养好再去朝中。” 陈老爷为官多年,何曾见到皇帝如此体贴关照的模样。他感动涕零不已,与有荣焉。 后面又是重重客套不提。 没过一会,这一大一小漆盒就被小心翼翼护送着,送到陈郁真院子里了。 白姨娘自是喜极而泣。 陈郁真拥着被子,皱着眉头喝了一碗刚熬好的驱寒药。 白姨娘凑在他身边,期待道:“怎么样?那药我看了,都是成色极好的。”话里的含义,觉得下一刻陈郁真就能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郁真鼻子难受,声音也闷闷地。 白姨娘看他这难受样,伸手将靠枕放在他身后:“听下人说你昨夜去了觉义寺。” 她顿了顿,还是抬起脸来,直直望向陈郁真,“能告诉姨娘,你为何去那里?” 四目相对,彼此瞳孔都是极相似的脸。 陈郁真随白姨娘,两人眉眼轮廓都十分秀美清丽。 白姨娘眉间总萦绕着一种羸弱,看起来十分柔弱。而陈郁真看起来眉目凛然,沉默寡言,冷漠清冷。 陈郁真率先移开了眼。 他盯着空气中悬浮灰尘,睫毛轻颤: “佛经上说,在佛塔、佛像、经卷前燃灯,能护大功德、照破愚痴、得证三藐三菩提。” “妹妹年幼溺水夭亡。他们都说大不吉,连祖坟都不能进,来日只能堕入畜生道。” “……后来,我就在佛前供了盏佛灯。” 想到那日塔楼万千灯盏跳动,他略有些失神,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枚嵌宝石宝花镶金簪。 宝石硕大,在光下闪烁华彩,熠熠生辉。 “我想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陈郁真喃喃道。 白姨娘早已泪流满面。 - 是夜。 烛光朦胧,内室昏暗。 陈郁真用过了药。他身上风寒骤然发出来了,白玉似的面皮绯红一片,眼尾晕红。他热得很,不乐意裹被子,随意将厚实锦被踢到一边,自己摊开手脚,袖口袍口都大大的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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