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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扉怔住,脸上仅存的一点微笑都黏住了。他扫过目光去,却见戎叔晚神色阴冷,连目光都淬了冰霜似的,咬着恨意。 “那倡伎,是我母亲。”戎叔晚凑得更近了,几乎将唇贴在人耳朵上,温度滚烫。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喃声:“那倡伎,是我母亲。” 他坐直身子,复又去饮酒,只是脸上却添了诡异的落寞——“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风流人物,令尊令堂的掌上明珠,连主子也得高看一眼的徐郎。又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儿呢。” “杀他?” “那是他该死。” “当年光景,满府一十七个姬妾,无一个替她说情。你知道,是谁不让她进府吗?正是那位大夫人。她将我那同生的兄弟带走,成了她的‘儿子’。”戎叔晚笑了:“说起来,我这兄弟也争气,得幸做了钱府的少爷,见我母亲那等景况,竟也不吭声。” 徐正扉没说话,薄唇抿紧了,却仍微微颤抖着。 不过是高门贵族色起时的游戏,便翻云覆雨,玩弄毁灭了某个女子的一生。任凭风月摧残,肉身打击,胎子流亡,还要叫她得了尊贵的儿子旁观最不堪的一幕。可隔着那层不堪,权力两头,纵是生身母子,也已是云泥之别。 ——戎叔晚露出个湿淋淋的笑容:“我不光杀了钱弋昌、钱中韫,那些夫人姬妾,我的手足兄弟,我还杀了满府的仆子。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钱府街邻三里。” ——那口气一句比一句渗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流着这样的骨血,他蒙羞。 戎叔晚挂着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逼近徐正扉:“现在,大人也知道了我的秘密。” 说着话,他有条不紊的将徐正扉肩头微皱的痕迹捋平,口吻微妙地问道:“不知道,大人又想要做什么呢?” 徐正扉迎上那锋芒乍现的眼神,却丝毫不惧。 此刻,他觉得戎叔晚是这样的潮湿、这样的冰冷。仿佛又回到那一日,他变成了那个——才从痛苦深井里捞出来的湿月亮。分明被狂潮与巨浪打得破碎、摇晃,灵魂岌岌可危,却仍旧狼狈无措地拼凑着完整的自己。 他呲着牙,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靠近的人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徐正扉知道,他无法咬伤谁,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是那样的害怕。 “想做什么吗?” “是。” 徐正扉缓缓掐住他的脸:“嘘。” 戎叔晚眼底湿红,仿佛困惑,那声息低哑:“什么?” 徐正扉忽然贴上去,用唇抵住他的唇,而后迅速的偏移,只是不小心擦过似的,最终落在他耳边,“我说,戎先之,你若想,我可以给你——” 【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好的] 戎叔晚:不需要(但是凑近了撅起嘴来) 徐正扉:你干嘛?……[好的] 戎叔晚:????? 徐正扉:(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哦。[好的] 戎叔晚:[愤怒]
第10章 “什么?” 戎叔晚咀嚼着徐正扉的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思,总之,他就这样转过视线来,盯着那双唇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徐正扉微微笑,才要开口:“……” 那句话被过于幽邃的眼神堵回去了。 徐正扉垂下眼去,那视线落在戎叔晚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这贼子呆滞在原处,似乎是想解释,又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你想给我什么?”他抬手钳住人的下巴,不甘心地将目光掠过去,“如果大人是想……” 两个人贴近,略带酒香的呼吸起伏着…… 在将触碰到的刹那,戎叔晚好似被电了下,忽然别开脸去了。 猛地—— 戎叔晚站起身来。 那样沉的眼,那样冷的神情,那样不近人情的、从嗓子里滚出来的声息……就连手指都蜷紧起来,须得缓慢地呼出两口气,方才能压住那些没来由的乱:“大人见谅,是我吃醉了。” 徐正扉端起酒杯,神色玩味。 为这马奴的欲言又止,他淡定地狂饮,而后笑:“那年在将军府吃酒,你也吃醉了不成?” 戎叔晚不敢置信地扭过脸来:“……” 当日,谢祯求着这几位贤良出主意,几人共聚将军府。喝到酒酣三巡,各家都让仆子扛走了。而徐正扉——说好了“求将军庇佑”,却也没留宿,而是与戎叔晚扯着袖子吵吵嚷嚷地去了。 吃醉酒的徐正扉,再没有往日獠牙,而是一改尖锐言辞,笑眯眯地朝他拱手:“求你收留我……今日回府,倒要叫人捉去抵命的。” 那两腮酒后的云霞,涂得如三月春华。 戎叔晚捞住人:“可是查尹同甫一事?” “岂不正是!”徐正扉笑,醉意浓重的折身挂在他怀里。 戎叔晚岂能忘了?只将眼皮子沉下去,便是摇摇晃晃的风流意气……那窄腰搁在掌心里握住,心绪乱的似麻。 ——怀里的人,为政事清白而争锋、连傲骨都是翠玉造的。 到底,戎叔晚妥协了:“哼,好。今夜,我亲自守着你。” 月影西沉之际,他抱胸靠在人床边,拿阴冷而困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张脸,以及藏着柔软锦被里略显凌乱的衣衫……徐正扉陷下去的那块,偏照着火焰与银光似的,在他心底亮起来一大片。 戎叔晚不合时宜地想到:若他死了,倒可惜。 鬼使神差的…… 他俯身下去,将唇贴在人额鬓处。 仿佛烙印。 被他缓慢地刻下来。 ——戎叔晚不知道为何心底鼓擂,他慌怕而心虚,又俯身盯着那张脸看,仿佛再也攥不住此刻流光。 可他刻下了那个烙印。 为一个吻,像是认命似的,他决意好好守着:或许只是今夜,也或许是许多的夜晚…… 夏热,徐正扉生了一点细汗,那处湿润……是水般的月亮停留的痕迹。片刻后,又被戎叔晚拿帕子擦干净了,如同他往日的行事谨慎,在作恶时,便先将证据毁灭干净。 可惜当时,徐正扉压根没睡着,就算毁了证据也门清儿。 此刻。 徐正扉意犹未尽地提醒他:“想起来了?” 戎叔晚冷着脸,居高临下,装傻:“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戎先之,我酒还没喝完,你想去哪儿?——” 戎叔晚就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一个肩膀靠靠,让你顾影自怜,好好地哭一场。”徐正扉佯作苦恼,戏谑道:“看这意思,倒是扉自作多情了。大人哭不出来便算了,怎么还想丢下人跑开呢?” 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戎叔晚脸色缓和下来,哼笑一声:“那大人算我不识抬举好了。” “扉的记性不好,将军府相聚吃醉了,往后的事儿记不得。钱府的故事么,也听糊涂了七八分。听说凶手逃往荆楚,如今难寻,便也草草结案了。”徐正扉继续道:“戎先之,我只知,你是戎府的新贵老爷,是主子养的一条好狗,手里握着权力造的一条蟒杖,操着终黎诸臣的生杀大权——旁的,我却不曾听闻了。” 戎叔晚仍站着。 偏徐正扉若无其事地笑,扬起下巴使唤人:“作甚?还不给扉倒酒。” 戎叔晚便又折身回来,与他倒了一杯酒。那辩驳不开、扯得纷乱的思绪全成了无奈,到嘴边,竟只剩一声轻嗤了。 “徐仲修。” “你……” 那话没说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徐正扉先他一步开口,说的却是正事儿:“三日后,我‘官复原职’,要去上朝。” 戎叔晚沉声:“这事儿不妥,你现今树敌太多,还有……” “我正要去会会那个燕少贤。”徐正扉啧声:“良禽择木,良臣择主。他自诩贤臣,与扉打擂台,却扶着这等奸贼上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 “论起他来,眼下的御前红人,比你在主子那里得宠还甚。我劝你,不要招惹他。”戎叔晚将酒壶搁下:“得人授意,尹同甫这些日子,没少寻你的罪证。若是你告病休沐,他奈何不得,若你出面,反倒麻烦。” “凭他?——这上城万万人,还没一个叫我怕的。” “大人是不怕,我倒要忙碌了。” 徐正扉不置可否,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枉你做一回大奸,若护不住我,便是个窝囊废了。” “你!……” 徐正扉笑,又问:“我父兄在狱中,如何了?” “一切安好,已经托人关照,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除了不是自由身,旁的无碍。”戎叔晚道:“魏将军与薛相公也入狱了。依我看,现如今,那倒是最安全的地界,且不着急救他们出来。” “也好。”徐正扉道:“我兄长是个实心眼。若出了牢狱,再起争端,反倒妨碍咱们的大事。” “那现在,绑成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可信得过我了?新君之事……” 徐正扉避而不谈,只睨了他一眼,便道:“什么新的旧的。我只问你,忙了这些日子,难道不曾去寻主子?不去打听下落?你手底下那些鹰犬之徒,难道不曾奔逐西关追问将军?” 不可谓不敏锐。 但戎叔晚也同样装傻,随他一样回避道:“天远万里,无有心腹知晓,我能去哪里寻行踪下落?——神仙来了,也无法。” 徐正扉意味深长地打量他,分明不信,但他却没再追问,而是长叹了一口气……私怨恩仇,家国覆灭,眼下错综复杂的人事,飞雪似的落在头顶,实在不知该顾哪一件才好。 想了想,他有些火大:“早知当日,要么心狠些,死谏也得要主子诞下龙嗣倒好。” “……” 戎叔晚道:“若是当初,咱们不曾阻拦,今日,倒未必是这样的结局。” “如何?难不成谢祯生一个出来?” 戎叔晚气结:“你这话,也忒的……” “泽元妻离子散,叶家满门流放,再说什么,也挽回不得了……”徐正扉幽幽地叹气,又喝了杯酒,“现如今,我只盼着他二人平安无虞,叫这江山黎民少吃些苦头。” 戎叔晚听了,心绪百转,当下无言,只继续陪着他吃酒。 这场酒直吃到夜深三更,徐正扉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他倒也不客气,径自便朝内室走去,直待转过幕帘时,醉意朦胧,身影摇晃,被戎叔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徐正扉回眼,挨着人慢吞吞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他挂住戎叔晚的手臂,嘟嘟囔囔道,“如今,城北五千兵,有李威掌管;城西一万,有纪文紧握;城中御军五千,在闵添之手;再有两千,有温旭成盯着,你只收敛收敛,也够咱们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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