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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少贤笑。他颔首,同样淡定饮茶:“大人果然好气魄。投贤择主这等事关前程、性命的事儿,竟也叫琐事。” “大人既来问,便不关性命之虞了。若是如此,扉又何惧之有?”徐正扉搁下茶杯,慢腾腾地捻着袖花开口:“至于前程么,螳臂当车,扉又何苦呢?” “大人是聪明人,为何不肯效忠于终黎?” 徐正扉反问:“扉一向忠国直谏,何来不肯一说?若你想要说那一档子事儿,那扉也不妨与你直说:扉忠于国、忠于君,这颗择明主而栖的心,从不曾有所瑕失。” “大人说笑,少贤问的是……” 徐正扉猛地俯身,凑近人,手臂压在桌面上,将茶水蹭地泼溅出来。他笑,然而笑容幽深,他开口,然而口吻锋利: ——“燕少贤,你选错人了。” ——“若你想与我斗一斗,扉自然愿意奉陪。不过,若你敢拿这江山黎民当作玩笑,就不要怪扉……不客气。” 他忽然抬手,二指朝燕少贤脖颈处做了个划的动作,笑容明媚:“就拿你的性命作赌,如何?” 燕少贤不惧:“哦?” 徐正扉轻声笑:“我就赌,昭平将你这条命赔与我消气……可好?” 燕少贤心绪一紧,然而面上却滴水不漏:“大人狂纵。直呼先君名讳可是大不敬,再者……恐怕大人过于自负,忘了如今,先君身殒,恐怕做不了终黎的主了。” “哎,无妨。赌局么,就是逆风翻盘才有意思……”徐正扉笑眯眯看他:“就算昭平尸骨埋进地下三尺,扉必也掘出来,凭一己之力推上那宝座。如何?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 燕少贤失笑,他摊牌道:“大人要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摊手,佯作无奈:“谁让扉手中无棋可下呢,只好作困兽之斗了。” 燕少贤毫不介意,双眸绽放出漂亮的光彩。仿佛被徐正扉这样果决的豪情震撼住了,反而露出诡异的欣赏:“好。既如此,那我就与大人赌一赌。” “燕少贤。恩邦、荆楚不足为用,西鼎千远万里,彪悍之蛮夷,未必能叫你如意,再有谢祯坐镇,恐怕自顾不暇。”徐正扉道:“玩点有意思的……” 燕少贤眯眼,试探道:“大人说的是?” “你信不信——只消三个月的时间,扉就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由他宠信。”徐正扉自信笑道:“我们赌你那个草包主子,必用我而弃你,如何?” 燕少贤喉间一滞,不敢置信似的盯着他。 “想与扉做对手,有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神色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怜悯:“就凭你吗?你以为你赢了?实际上,到此刻为止,除了借用脆玺兵马杀了几个人,你腹中韬略、治国之策用了几条?” “燕少贤,这赌约,你已经输了。” “谓之择明主,他却连用你之信任都做不到。”徐正扉盯着他,慢条斯理道:“明主么,倒有一个。假若……昭平没死呢?” 燕少贤攥紧了茶杯,抬眼看他,仿佛在揣摩这话真假。 却不料徐正扉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瞧大人吓得,脸都白了。扉不过是说个趣儿,大人权且听之,就当解闷了。少贤应当耳闻昭平手段,那等心机连我都须甘拜下风。你就不怕……他是有意设局,请君入瓮?若真如此,那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徐正扉道:“只说叛国通敌,勾连外邦这一样,诛你十族恐怕都不够。遑论别的呢……你就不怕做个千古罪人吗?” 燕少贤将脸上的冷锐敛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仿佛有意挑衅似的,偏将话绕回去:“大人若真的想赌,那咱们不妨一试。看看君主,到底是先弃我而宠信大人,还是先信我而杀你。” 徐正扉睨他,神色如故,仍笑眯眯的。 燕少贤道:“昭平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君威之下,你徐郎,也不过讨宠侍主的一条狗罢了。辅佐明主?笑话,辅佐明主有什么好?有他在一日,你便一日受人辖制。既拿不到通天的权柄,也跨不过宝座的一阶。到头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劳却全是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徐郎难道不懂?” 徐正扉并不否认,颔首笑看他:“这样浅薄的道理,扉也懂几分。” “自古以来,良臣、功臣有几个好下场?功成身退,隐居山水已是万幸了。越是满腹雄韬伟略的明主,越是疑心病重、越是心狠无情。莫不是徐郎,也想躲在帝王的阴影下苟活?……” 燕少贤笑,复又给他斟茶:“若昭平尚在又如何?徐郎清除弊患之日,未必不是功成身死之日。你今日为了革新,得罪这样多的人。来日昭平杀你,便可名正言顺,既平四海权贵之愤,又将替他伸到各处的手砍断,以镇帝王之威。到那时,恩威并重,徐郎可能瞑目?” 徐正扉点头,煞有介事地慨叹道:“百官清明,江山安定,扉余愿足矣。纵不瞑目,有两分抱怨,难道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与人讨公道吗?” 瞧见燕少贤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徐正扉先是低眼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笑,忽然发问:“燕少贤,你读书做学问、报国平天下,所为者何?” 燕少贤不语。 徐正扉便替他回答:“你为了权力,为了名声,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高官厚禄。唯独不是为了江山与百姓。” “那又如何?若为官不求高,做人不图名,竟只为了徐郎一般的清高名声吗?” 徐正扉拢着袖子,好笑看他:“这四海名士,还有比扉更差的名声吗?若为了名声,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过,你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不能全为了这等身外之物吧?” “敢问徐郎为何?” “为了昭平一诺。” 燕少贤皱眉,仿佛不解:“一诺?” “你可还记得,昭平当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诺?” 燕少贤微怔,当然记得。只是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竟是……为这样一个虚幻的帝王宏愿吗? 那一诏,不仅是帝王与天下人的诺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读书之人心底所滚烫的志向抱负? 纵览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气象,仿佛就在那个诺言里,熠熠闪耀着。 [朕将观之以疾苦,体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别、仁德自生。] [朕将循之以法,士农商贾,协力八方,以聚我国力。朕将授之以军,平定蛮夷,教化四海,以扬我国威。] [朕将躬身俯具,启序终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继百代,福泽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尘世名,亘古如吾者,似草离离,欣欣向荣。]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为者民,所为者君。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青史万万年,让扉在寥寥数语间,镌写终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两代。” “燕少贤,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搁下茶杯,缓缓推远,面上仍挂着笑:“竟只有选一个平庸帝王,方能显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谈辅佐君王之才?罔顾黎民,不过下作小人而已。” 燕少贤神情幽沉下去,分明被人踩到了痛处;他腹中怒火烧得厉害,已连隐忍的笑容都装不下去了。 就是眼前这样狂纵的一个人,想要取代他,竟成竹在胸,轻而易举。他聪明,善于诡辩,逢场作戏,叫人摸不透,腹中却是一颗玲珑心。 仿佛样样比不过他似的。 燕少贤心底生恨,连牙根都磨得疼。 正如徐正扉所说,时至今日,他离那璀璨的政治理想仍久远,辅佐此等草莽之货,眼下,自己也不过是个为虎作伥的小人。 “徐郎勿狂,日后……” 徐正扉打断他:“我知道,大人必要说些什么隐忍发达、来日方长之语。说的也是,官宦横流、政事漩涡,凭你是长袖善舞,还是两面三刀,都不要紧。但是——”徐正扉露出笑,点了点脑袋:“得要聪明。” 言下之意,你还太愚蠢。 燕少贤脸色骤然黑下去,瞧着难看极了。 他不悦,仍极尽克制,只冷哼了一声:“大人也忒自以为是。那等空话我自不信,只看眼下的宫城谁说得算,便是了。又说什么通敌叛国,大人何来的消息?又说先君尚在,恐怕更是空穴来风!再提取我而代之,就必不能如愿了。少贤虽不聪明,却也不似大人想得那样蠢钝。” 徐正扉不打算与他对峙说出实情;而是顺势接下话来,讽刺笑道:“大人果然聪明!扉方才是诈你的,竟叫你识破了,好可惜呐。” 燕少贤冷眼看他,不语。 徐正扉便继续说道:“不过,荆楚三公子来助,其中的猫腻,就是傻子也猜出来了。大人不承认不要紧,我自拿着去敲诈安平,你说他……会不会信呢?” “你!” 见他果真要动怒,徐正扉却笑眯眯朝他告罪道:“瞧,少贤好大的脾气。不过是聊些闲话,何苦闹得不开心?再者,你一贯知道的,扉这人不识趣,只是说几句玩笑,大人怎么能当真呢。” 说着,他微微转动茶杯,将茶水晃得荡漾,如将人心搅得焦躁一般。 “罢了罢了,今日不是来吃酒的吗?瞧你也不招待我,只赏两杯茶水,恐怕扉今日确实不能如愿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方才惹大人不悦,下次,换我请大人吃酒赔罪罢……今儿,就恕扉无礼,先行一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只稍见礼便朝门口走去了。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碰出响儿来。 被人戏弄的屈辱感涌上来,燕少贤冷笑:“大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呢。就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这样放肆了。” 徐正扉爽声笑:“悉听尊便。” 抛下这句话,他便淡定踏出门去了…… 那肆意的笑声仍旧从大敞的门庭外传过来,匕首似的扎透燕少贤的心:“来人呐,与本官备下好酒好肉!扉饿得很……” 窄腰身姿、华服飘逸。 燕少贤就这样望着,那个脊背挺拔的坚定背影,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愁,穿过曲折的回廊,渐渐走远了……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桀桀桀桀桀桀(坏笑)[墨镜] 戎叔晚:大人你自个儿在那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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