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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支支吾吾,嘴直打磕巴。犹豫了片刻,到底先跪到人跟前儿,将那块玉递给他:“大人,这是……” 徐正扉一眼便认出他兄长的信物,忙问:“你去见兄长了?为何玉佩在你这里,可是兄长与我有话说。” “不、不是……”侍卫道:“前几日,宫中封锁,权贵进宫面圣不得,闹得风雨沸腾,故而胁迫大人的父兄,意在……意在勤王。奈何令堂与令兄誓死不从,竟自……自戕于牢中。” 徐正扉愣在原处,手里攥着的那块玉滑落下去,坠在软毯上。那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像是冬日乌蒙蒙要落雪的昏天。 “大人——”侍卫忙捡起玉来递给他:“大人您……” 预料中的怒火和质问都不曾到来。 徐正扉怔怔问:“你那主子是不是早便知道了?” 侍卫不敢答话,却听他继续道:“我父兄……如今,尸身何处?” “尸身……”侍卫被问住:坏了,主子没交代这茬儿啊!但他不敢透露,只好说:“这个,小的也不知……兴许是仍在牢中。” 徐正扉眼底蓄漫水光,倏然闪烁——他别过脸去,沉默良久,竟只是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若他不是这等狂纵呢? 若他假意顺从呢?又将是何等的境况? 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他顺从,官署之力交付于钟离策等人,革新大业必停。以太后之见识,未必真的想恢复旧制,但重新启用部族,寻罪忠臣,必是难免的。不止他父兄,到时平息怒火——徐家满族恐怕也逃不过。 这等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归于钟离策之人,不是以圣人自居的利禄之徒,便是以英雄自命的暴力之子,前者得志,则欺世盗名,后者得志,则殃民祸国。 余下一等,也都是些不依附于党势、便依附于人势,发挥其才智聪明,尽量以行于恶的鸡鸣狗盗之辈[2]。 ——八州,又如何抗衡?三家分地,裂土终黎,决不是他等背得起的。纵然君主回城,再行兵讨伐,流血千里,又何尝不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步,房津、春贤、太傅等人,早便看清楚了。因而,他们只得将人放在风口漩涡之中,再暗中助力——总要有人站出去的。 上城死几个高官显贵,总比天下烽火重燃要好得多。 他们,实在做不得千古罪人。 徐正扉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觉得眼眶胀得疼,那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熟悉的玉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徐正凛温热的血痕。 他想起往日兄长常常临风而立,笑着感慨:“哎呀,光耀门楣,必是我啦。” 徐正扉便挤兑他:“哟,兄长果然得君主器重!这才几日便连升两级?竟到宫里伺候了。不像扉啊,讨人嫌,总说君主不爱听的话。” 徐正凛倒也不谦虚,伸手去揽他的肩头:“仲修,你不要总说君主的坏话——咱们兄弟二人,必要为国尽忠的!” 徐正扉嗤嗤笑,“兄长,咱们家有你一个‘尽忠的’便够了。” 他低头去看那块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家乃是上城名族,他自认钟离策不敢动他们分毫,方才敢放手去搏,谁承想,竟失算至此。 钟离策、太后等人确实不敢。 徐家根深,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周遭小国为通商往来、外交之宜,更是极尽讨好谄媚——全凭他君主面前美言。 待宫里听见消息,钟离策比他还吃惊:“甚?” 气得人头都冒火!连砸了三套钟离遥最爱的茶杯,才在一片狼藉中,朝前来报信的仆子怒骂道:“那是朕仅剩的筹码!何人如此愚蠢——为何寻他勤王?那闵添是个不长脑子的,难道温绪成也不曾拦?” 消息是戎叔晚派人去传的,仆子只好道:“小的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听说……是自戕。” “混账!——都是废物,朕的人呢!”钟离策道:“叫闵添,哦不,叫燕少贤来见朕,快去!” 仆子为难道:“国尉大人封了……” 钟离策气得跌坐在宽椅上,抬起指人的手都哆嗦。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不明白:当日他皇兄也将权位、兵马大方赏赐给这些人,连八十万大军都敢放心交付给谢祯——还那等纵容徐正扉,为何这些人就不曾反过?! 甚至得罪天下权贵,收敛八州兵权、平荡四海小国,居然也个顶个的称服…… 他就不信,他们都不曾对宝座心动过?尤其是戎叔晚那等醉心权力之人,守着他皇兄那样近,难道没有机会? 再者说了,白送的宝座,他那两位兄长最是名正言顺,怎的就甘心让给他?在这节骨眼儿上,钟离策困惑至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套一般。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自沉默中开口:“你——你过来,去国尉府,去将国尉大人请来,就说朕要见他,给他封赏。” 仆子纳闷:封赏?国尉之上,还有更风光的位子了吗? 戎叔晚拒不受赏。 但钟离策难得聪慧,竟赏他“辅政”之职,邀他“共分天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无实权,叫人拘禁至此,还不如分他一半以换得喘息机会呢。 戎叔晚抬眼,盯着人看:…… 钟离策起身去扶他,连自称都换了:“好国尉,往日我不明白你的忠心。徐郎出言不逊,我是替你出气方才罚了他,忘了你有护照他之职,日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他。” 他诚恳道:“你我一心,将这江山治理好,也算不负皇兄,不负天下。” 戎叔晚意在拖延时间,防着他有大动作,再起兵戈,故而道:“臣不敢。臣当日也只是为了上城安危着想,并非有意……” 钟离策拍他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你呢!” 仿佛怕他不信似的,钟离策说罢这话,竟当即宣诏——戎叔晚没吭声,冷锐的眸子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算作是个笑容。 戎叔晚回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匾已经有人在忙着换了。戎叔晚蟒杖一敲,脸上全无升官的喜悦,只有猛然想起来的沉重:“换回去。” “什么?大人……这是朝中才来的诏旨……” “换回去。” 大家扛着那块“国尉府”面面相觑:“您……” 戎叔晚道:“不是这块。是将早先那块督军府的门匾换回去——”见人都愣着,他扫了诸众一眼,面色不容置喙,“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 要是君主回来,瞧见他这块门匾,恐怕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儿,他进门去,却不曾想到,风雨欲来。 还没等着君主回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正扉正坐在暗处等他,一盏昏色的小灯亮着,那脸上是陌生的冷笑。 戎叔晚掉头就想跑,才跨出去一条腿,却被人唤住:“戎先之,你知道?” 戎叔晚头皮发紧,背对着人,不敢不答:“大人说的是什么?我才回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 徐正扉道:“你我二人有约定。我自替你开路,你须为我善后。十万兵甲,宫锁两君,却护不住牢里的两个人?” 戎叔晚什么话都不敢辩解,生怕露馅。 “大人在说什么……” “我父兄自戕,你却升了官,还放了钟离策。戎先之,你若与我解释,扉愿意信你一回。” 徐正扉站起身来,因身上的伤走起路来还有些颤抖。他隔着人三步之遥,平静道:“为何不说话?” 戎叔晚没法解释。 他转回身来,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图谋权柄。” “拿扉作诱饵,得权得势,不费一兵一卒,却坐上心心念念的位置。”徐正扉问:“难道,竟是扉错信了你?” 半点细微表情,一句错漏之语,必将叫他看出端倪。戎叔晚受人之托,不敢开口辩解,只得沉默。 氛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针扎似的,戎叔晚快步走过去,是想伸手抱他,却叫人一声冷笑憋回去了。 戎叔晚抬起来的手又落回去。 他佯作平静看他,却在徐正扉的脸上找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有许多话想问,可沉在昏暗里,目光变得模糊而失落。 戎叔晚道:“那块玉……” 徐正扉听见这句话,便明白了大半,“你竟真的知道。” 那天,徐正扉沉着脸跨出戎府的时候,被春初飘扬的蒙蒙雨淋湿了头发,头顶细碎的光斑被最后一缕天光照耀着,仿佛骤然衰弱。 缓慢,决绝……背影孤寂。 终于,渐渐消失在戎叔晚的视野里。 戎叔晚怔在原处,仿佛看见那傲霜风骨被雪埋透的样子。他心中生出一种怅然的失落和震颤: 仿佛在这一瞬间。 他见到了无数如徐正扉一等的忠臣狂仕的结局。 在王权里,在苍老蹒跚的宿命里,被漫天扑卷而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命运吞没。 “等等——仲修!”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宣布我恨你。 戎叔晚:我完了……@徐智渊@徐正凛@钟离遥 徐正扉:再也不会理你这狗贼了。 戎叔晚:这把输的很彻底……@徐智渊@徐正凛 专门@钟离遥 催催(谄媚笑:求求您快回来) 谢祯:(看热闹)你也有今天?[哈哈大笑][点赞] 钟离遥:(微笑并拒绝接收您的消息)。[点赞] 徐智渊:?[点赞] 但是@钟离遥 催催 徐正凛:好耶![点赞] 但是 @钟离遥 催催 房津:@钟离遥 催催 太傅:@钟离遥 催催 太保:@钟离遥 催催 房春贤:@钟离遥 催催!!(我这个比较着急[捂脸笑哭]麻烦君主快一些[托腮]) 群臣:@钟离遥 催催!什么路啊您走一个月了,快点回来吧球球了!! 钟离遥:(手机振动的像筋膜枪):……(唉)[抱拳] [1]式微 (原文)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释义)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露水中!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泥浆中! (分歧)多认为这是人民苦于劳役,对国君发出的怨词;也有人认为这是情人幽会相互戏谑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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