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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早便有旧疾,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奶娘不曾说下去,但戎叔晚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隐秘的地方,装的都是一批“死人”。 相寄、庄知南,房津妻儿。 戎叔晚不得已,将人救下之后,防着上城风雨波澜,怕他们为人利用胁迫——只能先委屈他们一阵儿,安置在此处。这里直通两耳后苑,白日赏雪吹风,夜里静养无扰。因远离是非,诸众反倒不急着走了。 毕竟,满上城,就属国尉府最安全。 夫人要见戎叔晚,他这才抛下礼数之别,进了内室一晌。戎叔晚抱着鸣儿,半跪在人榻前,低着脸:“夫人,您有话但讲无妨。” 夫人气若游丝,眼下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开口,双唇发白:“自我嫁入相府那年,你便已在相府住着了,相识日久,你于我之恩情,我便不再多说……” 她喘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作。只见她颤抖着将一封信掏出来,郑重递到戎叔晚手上:“这信,你定要亲手交给夫君。此事实在无怪于他……我只望他好好照顾鸣儿……” 她交代的话不多。 戎叔晚心中不忍,想叫他们见最后一面,便问:“是否,让大公子来一趟?” “不……不了……” “人生别离,亦是无奈,何苦…徒添伤感呢……” “他若知道我还活着,却只有几面可见。岂不是失而复得又复失?……那样的伤痛,叫他如何承受啊。” 戎叔晚没说话,见她费力地将眼珠转过去,想要看孩子,便赶忙将鸣儿抱得离她近一些…… 鸣儿还那样小。 戎叔晚盯着这样一个女人,仿佛从时空岁月里望见他的母亲。虽然她们是那样不同,可她们的目光,却如此相似——哀恸,不舍,释然。 待他抱着鸣儿出来的时候,相寄也已经抱琴出来了。他脖颈上的疤痕骇然,却仍旧遮挡不住那艳丽的神容。 他嗓子伤得厉害,说话并不轻快,便只朝他见礼,跪坐在一旁抚琴了。 戎叔晚来,确实有事与他们谈,大家心知肚明。 他将孩子交给奶娘,方才坐下说话:“待君主归来,诸位应当就可以回家了。至多一个月。” 相寄看着他,仍开不了口,可心里却想:那时候是春天。等到软草细柳、莺飞蝶舞,他便可以见到叶春和了。 闻得琴声顿住,戎叔晚和庄知南便同时扭过脸去看他,会意一笑。 戎叔晚与他熟悉些,遂调侃道:“将近半年,你二人竟没分开过这样久。恐怕三天都不曾有?” 相寄笑着点头——用眼神问:“他如何了?” 戎叔晚没说实话:“叶司会一切安好,你只等他来接你回家便是。” 这会儿,被流放在外的叶春和,恐怕攥着信物,一天不知要痛哭多少次了。 戎叔晚门儿清,他若说了实话,保不齐眼前这位也要闹着去寻。也无怪乎两人,谁叫他二人自少年起便爱得缠绵悱恻,实在分不开,再没有更黏的了。 庄知南接话问:“城中近况如何?” 戎叔晚才说了句“近况都好,一切顺利”,庄知南便笑:“徐郎竟没有惹出事来?——恐怕不能吧。” 戎叔晚苦笑:“公子料事如神。他刚挨了杖子,正趴着养伤呢。” 庄知南捋着袖子,淡定地斟茶,而后才笑起来,他道:“大人要问什么?” 戎叔晚倒也不客气,坦白道:“方才,徐郎说勤王之事,叫我心里起了提防。虽说宫里禁严,可毕竟他坐在新君的位子上,我恐怕不能轻举妄动,再有宫外权贵、名臣及新贵温、闵等人,势力日趋壮大且手握三万重兵,若是起了争执,恐怕这宫城三里都将会血流成河。” “眼下,他们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其手中毕竟只有钟离策这一个筹码,没有退路,决不可能坐视不理。”戎叔晚道:“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庄知南微笑,那眉眼舒展,唇波无荡,气度竟有世外仙风。他道:“我自许诺,此生不问政事。大人何不问徐郎?那颗七窍玲珑心,必要将大家玩得团团转。” 戎叔晚心道,自个儿已经问了许多,再问,他便要嫌笨了。 ——见他不吭声,庄知南便点拨道:“除了政事之外,倒有个人情之策可以说给大人听,如此,也不算违背诺言。” “哦?您请说。” “行诸事如布棋,大人不必忧虑太多,只把徐郎父兄救出来便是。”他笑:“可用偷梁换柱之计,叫他们假死狱中,最为稳妥。” 戎叔晚略一沉思,便觉豁然开朗;他喜道:“是我愚钝,竟是这样。” 没几日,牢里大乱,徐家二位“畏罪自杀”,戎府暗室之中,团聚的便又多了两人。 徐智渊与他客气行礼:“谢过督军。” 徐正凛却亲热地拉住他手臂,“戎大人,我小弟可好?我能不能先见他一面?我实在想他,又担忧他。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最是不羁。如今,他是我们徐家的大功臣,必要……” 徐智渊冷哼一声,给他吓得住口了。 ——“父亲,怎么了?您不想见小弟?” “这小混账,老夫可不见!”徐智渊嘴上这么说着,却问道:“这些时日,我都叫人提审多少回了,他定没少闯祸吧?” 戎叔晚嘶气,谨慎道:“他才叫人打了杖子,已经吃教训了。只是令郎的个性,您知道的……” 徐智渊道:“该。” “这小子一天总是惹是生非。往日,君主偏纵容他,叫他大闹朝堂,气得那帮老头吹胡子瞪眼,日日来我耳边念叨。” “一朝得势,他更作狂了起来。记不记得,那年君主诞辰,他又拖了几袋子泥巴给人送到宫里去,也不怕君主责罚。”徐智渊胡子都跳起来了:“现在倒好,非得去招惹那个钟离策,只怕性命都难保!” 徐正凛困惑道:“可是父亲,您在牢里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您说小弟有种,实在的骨气,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智渊一愣,脸色尴尬的冒红,他不认,清了清嗓子:“我、我什么时候说了?你……” 片刻后,在大家低头忍笑的氛围里,徐智渊又左右扫视两眼,不太自在地朝人说道:“那什么,督军,你万不要告诉仲修将我们救出来了。如若不然,以他的脾性,还不知要做什么呢!到时候,我们之生死不足论,莫要连累了你。再者,他若知道我们‘死’了,吃过教训便知道害怕,日后好收敛收敛。” 徐正凛想小弟想得抓耳挠腮,但碍着老爹的脾气又不敢多嘴,只好再去扯戎叔晚:“督军,你是大好人,你若无事,便多照顾他些好不好?若他惹是生非,定要拦着点,勿要伤了自个儿。” 戎叔晚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说他“大好人”。 头一个是徐正扉,那话是骂他。 第二个便是徐正凛,真情实意地夸他。 戎叔晚没当过大好人,这滋味儿,还怪叫人回味。他难得和颜悦色:“公子放心,我自会照顾好他。” 徐智渊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徐正凛,美滋滋地朝他行礼:“谢过督军。” “哦,对了。”见他要走,徐正凛忙又掏出一块玉佩来:“这是我的近身之物,烦请大人交给仲修,就说、说……”他在徐智渊的眼神注视下,机灵改口道:“就说是我的遗物。” 戎叔晚接过来,点头离开。 暗室,有徐正凛这等憨直之人,顿时热闹许多,大家吃酒吟诗,盼着君主归来,竟比往日还心安。 眼下,只有一人要遭殃…… 才挨了打养息没几日,又将要听到噩耗的徐正扉,此刻还不知道,他挂念的父兄就藏在他脚底下。 -------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要哇爹!你不要老给我暴击[托腮] 戎叔晚:好的岳父。[让我康康] 徐正扉:??? 徐正凛:???我识人不清![心碎] 戎叔晚,你不是大好人,你小子坏得很。
第31章 戎叔晚回去, 见徐正扉身体好些,正站在案前,盯着自己才写过的一卷册子看, 不知是不是不满意, 神色显得沉重许多。 戎叔晚便凑过去,从身后挂住他的腰。 “大人写什么呢?”他定睛去看, 见题上写“式微”二字, 便逐字去读:“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1] 徐正扉轻轻叹气:“邶风之言,当铭我心。” “这是什么意思?” 徐正扉扭过脸去看他, “扉教过你,怎的全给忘了?” “大人写情诗给谁?难不成盼着我回来——” “扉写给君主的。”徐正扉睨他:“什么情诗, 你这莽夫,只解其一, 不懂其二。” 戎叔晚哼笑:“原不是为我,全怨我自作多情了。” 徐正扉笑笑不说话:“云开月明,眼见君主回来。若他见了这等乱象,目睹我等苦痛, 不知又该作何感想?——扉必要寻他讨公道。” 戎叔晚不敢开口,便点点头,胡诌个幌子说:“今日,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须得去一趟大公子那里,晚些时候, 不必等我吃饭。” 徐正扉问:“哦?泽元出什么事儿了?” 戎叔晚忙道没有,“只有点旧事,是春贤娘子托我去送点东西。” 说罢,他忽然捧住人的脸,朝腮帮子上狠亲了一口。 徐正扉茫茫然,还不等开口再问,这贼子就快步朝外去了。 徐正扉失笑 ——“这货。” 戎叔晚实在是开不得口,便寻住心腹,递给他一块玉。 “大人,这是?” 戎叔晚压在他耳边开口,叫人特意装作才回来的,自进去报信,就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父兄?” 那侍卫扭头看了戎叔晚一眼,为难道:“您叫小的……?” 戎叔晚冷着脸,扬下巴:“去。” 俩人都没好意思自个儿害怕——那徐郎讲话也刻薄,发起火来不知要烧多少里。见戎叔晚下了命令,侍卫不得已,方才叩门去禀。 徐正扉已转回榻前,勉强靠在椅座上,底下垫着软裘:“何事?你那主子这几日忙什么?好几回脚不沾地,只停一晌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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