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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若问我有什么才学?我有的,是那些贤臣、圣臣,都未必有的东西。” 戎叔晚捧着他的小腿,几乎将额头贴在他金色的靴面上,那是一种卑微的臣服,然而以往无数年、无数次的伏低脊背,都没叫他哪一次叫他比这一次更痛苦难捱。 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自后脊背往上爬,一直倒灌进双眼,而后溢出来。 在抉择的这一刻。 在他约好要和徐正扉并肩站在权力风光处看终黎大好山河、一起痛快饮酒,却将要跌落、无有抓靠的这一刻。 在他满身污秽血迹、瘸着腿奋力爬到御前,仍能被轻易一脚踢开、滚入泥尘的这一刻。 在他手握蟒杖生杀大权,在帝王巧妙权衡之下,仍可轻易被抹杀所有的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权力想吃谁,就吃谁。 他跪在那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大约也知晓了为什么徐正扉永远昂首阔步,扬着眉眼谈笑自若,他想起来书里的“君子风骨”—— 他隐约明白了。 所以他感觉伏低的脊骨,折断似的疼。 忽然,他听见头顶一阵轻笑,极柔和:“看来徐郎教你的,不少呢。” 钟离遥伸出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叫人抬起脸来,那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若朕弃你不用,便是有违诺言?” 戎叔晚眼底湿红,眼泪奔涌,目光却仍旧湿冷;那里头,流淌着一种沉重的眷恋不舍和带着爱意的恨。 他郑重点头,无比坚定:“是。” 钟离遥并不恼,只是又问一遍:“那这徐郎,你要也不要?” 他分明跪在那里,眼泪糊满整张脸,却仍旧克制着将话说清楚: “要。” “权力,徐郎,都要。” 钟离遥勾起嘴角,微笑,而后收回手来,冷笑着拿帕子擦手。那掌心还滚着这人温热大颗的眼泪。 “就怕是,哭闹的本事,徐郎也教了你一半。”说罢,钟离遥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了,又撂下一句: “二月开春,于叶府设宴,叫徐家乖乖都去。” “宴上,朕自会与你提亲。” 那身影忽然停住,在珠帘后摇碎影绰。 钟离遥冷哼,像是话家常的抱怨:“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戎叔晚愕然:…… 在春二月之间,钟离遥与谢祯的洞房花烛夜,这二人幸好又见了一面。 全然不关心前程,急着去闹洞房的徐正扉叫人抓包,捎带着连累房允,一起灰溜溜的叫戎叔晚提走了。 眼见那路岔开,徐正扉却右拐,房允便醉意朦胧地问:“徐郎,你家随我一个方向。你去哪儿?——那是去督军家的路!” 戎叔晚抬手拧过房允的头,趁机在徐正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淡定道:“我请徐郎去家里坐坐……” 房允傻乎乎转过脸来看,却见两人站得板正,他倒也没多想,只嘀嘀咕咕,醉醺醺爬上轿子去了…… 凭着喜事,大家吃酒吃得多,被戎叔晚打包扛进轿子里的徐正扉,竟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说,若是权力与扉,只叫你选一样,你选哪个?” 当时,戎叔晚就没拗过去。 如今再提起来,他多留了个心眼,反问:“那你呢?” 徐正扉:“自然是你咯。” 戎叔晚睁眼说瞎话:“我也是这么选的。” 徐正扉狐疑:“是吗?” 戎叔晚睨他,反问:“难道刚才这句,大人就没说谎?” “是说谎了。”徐正扉轻轻笑起来:“要我呢,我肯定选权力——我舍不得。” 戎叔晚后知后觉,怎么这二人就和商量好似的,他追问:“大人先说说,为何这样问?难道谁与你说什么了……” 徐正扉摇头,大笑:“没有,扉好奇还不行嘛!”他爽朗地挥手,与人笑着解释:“戎先之,你迂腐!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就算你想走,昭平还舍不得呢!当日凭你一条腿,那陇梓死生之托、君王一诺,都没拦住昭平杀陇桑与你报仇解气。若如不然,陇梓何故又杀回来,勾结钟离策意欲报仇?” 戎叔晚愣住。 他忽然有片刻失神和困惑不解…… 好似……朦胧模糊地知道些什么。那日君主之言,未必是帝王权衡之计。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比如好奇他对徐正扉的爱和对帝王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一些。也或许是——将他最忠心的仆从托付出去之前的最后一问。 他甘心做那位的一条狗。 那位便想为这条狗,选一个值得托付的新主人。 或许,那场藏在威胁下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爱上他了吗?来日勿要后悔。” “是的,臣不后悔。” “他如此聪慧,若他伤你呢?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呢?……哪怕是你最爱的权力、你保命傍身的权力。” “臣亦不悔。” 徐正扉打断他的思绪,笑着爬起来,骑在他腿上:“戎先之,想什么呢?你怎的不说话?” 戎叔晚有点想笑,还有点鼻酸。 他磨牙:“徐仲修,若敢辜负我,我必不会轻饶你。”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苦苦苦苦苦苦辣我自己知道。[爆哭] 徐正扉: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甜甜甜甜苦辣我自己知道。[墨镜] 钟离遥:怎么每个人都在朕面前哭[好运莲莲] 谢祯:因为兄长是最好的[抱抱] 话说戎叫徐带的,如今也开始觉醒了[墨镜]
第51章 徐正扉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辜负他。 春二月, 曲水流觞。叶家做东,宴请君主及其亲臣。 徐智渊、徐正凛并关了许久的徐正扉得了邀请,只得赴宴。徐智渊一看见戎叔晚, 就从鼻孔里哼气, 对这半个女婿的“特别喜爱”溢于言表。 徐正扉才不管,热络地跟人同席并坐, 畅快吃酒:“今日有幸得君主赏赐, 扉可算吃上好酒了。” 钟离遥微笑:“看来徐卿这些时日,闭门谢客, 是在认真反省,如此,也不枉费朕的苦心了。” 徐正扉笑道:“那是自然。” 钟离遥赐酒,开门见山:“如今, 徐郎年岁也大了,还未成家, 朕心中记挂。不知心里中意哪家闺秀啊?徐家劳苦功高,朕不在的日子里, 苦守上城,朕心甚慰,若徐郎心有所属,朕也好给你赐婚。” 徐正扉警惕看他:“?” 眼神分明在说:您都要将我流放出去将功补过了, 可万万不要再害我啊。 钟离遥看向徐智渊,问道:“徐郎任性,徐大人啊,你可不要由着他的性子。若有中意的闺秀更好——卿以为呢?” 徐智渊喜不自禁,登时冷看了徐正扉与戎叔晚一眼,赶忙说道:“自然, 君主所言甚是,臣也是这等想的。可惜小儿顽劣,还未曾定下亲事,更无中意之人,若是君主能赐婚,自然最好……” 若是君主赐婚,就算他再顽劣,还能抗旨吗? 钟离遥有意为之,见人往圈套里钻,便顺着话说下去:“既然徐郎心无所属,那朕倒是有个人选,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徐智渊道:“君主有意,臣不敢置喙,身世、门庭这些都不打紧,只要人清白,品性过得去,小儿自当感恩戴德——徐家谢过君主圣恩。” “自然,也算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 徐正扉端着酒杯,想开口,却被戎叔晚轻轻扯了下袍袖,才出口的话登时转了弯:“臣不愿——!臣只想以终黎大业为先,不敢儿女情长。再者,若不合适……” “合适。合适!仲修胡言,君主选中之人,岂有什么不合适的?”徐智渊打断他的话,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替仲修做主,同意这门婚事!” 钟离遥轻笑:“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实不相瞒,徐大人,朕今日可是亲自来做这个提亲人的,还怕徐大人拒绝呢!”他调侃道:“若是拒绝,朕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不过……既徐大人这样满意,朕便也放心了。” 亲自做提亲人?! 这等荣幸,是多少人难求的?徐智渊大喜过望,心道门庭家世定然差不了! 诸众看他,眼见人喜得胡子跳了两下,忙起身先去谢恩。待磕头行过礼,他才又说:“敢问君主,替小儿说的……是哪家的可人儿?待臣回府,便即刻准备三书六礼,请媒人前去拜帖。” 钟离遥笑了笑,扬手唤人抬上来。 他道:“聘礼也不必了。徐郎乃我终黎之栋梁,朕又是提亲人,两家婚事大好,既两情相悦,若能喜结连理,朕理应送上诚意。” 那一箱并一箱的珠玉银钱抬上来,再有几十箱数不上名的奇珍异宝,只一开箱,金光灿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叶家做东,当即要再添几箱宝物陪衬。谢祯跟着颔首,“将军府的贺礼也备好了,只等大人应允。” 就连一贯谨慎,低调不爱出风头的房津,都露出温和笑容,说道:“房府的贺礼如此,更不必多说。” 徐智渊被那架势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连徐正扉都挑眉,惊讶叹道:“哟,扉竟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诸位好大的气魄,好富的手笔,看来……我家那位,必定是贤惠过人了。” 戎叔晚在底下掐他窄腰,哼笑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拨了下手指,叫人将八字名帖送上来,合得仔细,却不曾写下名字。他叫徐智渊仔细看,又说:“朕已经叫天司府亲自合过姻亲八字,徐大人放一百个心便是。” 先是君王做了提亲人,后是聘礼婚物齐备,将军、房津、司会等人当众随礼,还叫天司府亲自合算八字——这得是什么人家? 徐智渊战战兢兢,能劳动这样大的场面,该不会是房家娘子吧。 可……可不对劲啊。 他犹豫半天,谢恩之后才激动问:“君主,还请您告诉老臣,到底是……” 钟离遥扬了下巴,微微笑,那底气威严顿时将人压住。他慢条斯理地捋袖,又饮了一杯酒,才缓声道:“朕,今日替……督军提亲。” 后头那句话更快刀斩乱麻:“戎叔晚——徐大人已经应下,还不谢恩?愣在那里做什么?婚书已备,聘礼已收,朕来提亲、将军与你证婚,磨磨蹭蹭的,难不成你还想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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