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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盯着魏静檀出神了好久,其实魏静檀长了一张长袖善舞的权臣脸,朝人微笑时混着轻佻与凌厉的复杂感,所以他既可以是明媚桃花的浪荡子;也可以是算尽人心的执棋人。 但此刻在沈确眼里,这两者皆不是。 魏静檀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微笑间、玉白的面容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语气柔和的违心宽慰道,“这也不怪沈尚书,毕竟人嘛!都是利己的,贪位慕禄也好,贪生怕死也罢。既然想在这权贵把持的世道里混出头来,就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顿了顿试探的继续道,“当年纪老受先帝所托辅佐幼帝,他在正统就在,现在想来挡了多少人的路。想必少卿大人也察觉到,如今沈家的处境与当年的纪家并无二致,这般不就是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以及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趁皇上这座靠山尚在之时,替沈家寻个稳妥的出路罢了,说到底不也是利己吗?” 沈确怅然,欲开口分辨,又觉得不过是徒劳,“‘处高心不有,临节自为名’这话,你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 魏静檀一愣,别开目光漫不经心道,“这世上蝇营狗苟、首鼠两端的人那么多,我看活得都挺好,怎么偏我连抱怨几句都不行?”
第23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8) 古语有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确却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既要用魏静檀,又处处设防。 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倒像是在驯一匹烈马,既要用其脚力,又要防止其脱缰。 魏静檀虽恨得牙痒痒,但眼前也没有别的办法。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连琤居然主动找沈确合作。 这世道当真荒唐,前日还在冷言相向的仇敌,今朝竟能心平气和地同席而坐。 可如今的局面并不是魏静檀当初入京时所期望的,而纪家的案子终是将连琤拉了进来。 凶手的计划谨慎周密,必然知晓其中原委,而连琤既是京兆尹,又与纪家有亲,借他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人选正合适。 以连琤的性格他根本没得选,要他与京中权贵为敌,凶手压根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魏静檀牵着毛驴正想着,穿过窄巷时突然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他移步后撤,只见一支红布包头的箭羽砸在脚前。 “这不是鸿胪寺的魏录事么!” 罗纪赋趴在窗户上笑容得意,魏静檀此刻心情不佳,仰头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怕隔墙有耳,左右都得怼他两句。 “赋王子近来可好!” 魏静檀边平静的说着边俯身拾起地上的箭,他话一出口觉得不太对,自上次一别,前后算算其实总共也没有几日,是他自己事忙,一日过得如三秋。 罗纪赋依旧保持着他那灿烂的笑,热情邀请道,“方才投壶,劲儿使大了!相请不如偶遇,烦魏录事受个累,也好让我有机会请大人喝壶酒。” 魏静檀心里嗤笑他嘴上说的好听,方才这箭分明就是瞄着他扔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额上定然要肿个包。 他栓好小黑驴,上楼进入厢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味,而房内却只见罗纪赋一人正襟危坐在案前。 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头也不回地将箭矢朝身后一抛。箭羽破空,在烛火映照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叮’的一声正中铜壶壶嘴。 罗纪赋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讶色,‘好厉害的准头。’ 魏静檀自小弹弓打鸟,后来大一点骑马射箭都会,投壶这种娱乐对于他来说不算难事,就算投进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反倒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待他这边坐定,罗纪赋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他事不关己的闲话家常,“登基大典在即,安王这边不仅中了毒,好不容易安插在内阁的人又被拔除,听说朝堂上这几日都冷清了不少,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多少有点晦气!” 晦不晦气还不是安王自找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静檀腹诽了一句,倚着凭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失了耐心的问,“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还要去应卯呢!” “你看你这人!”罗纪赋蹙眉嫌弃,“寒暄两句都不行!你是不知道,自打阿思来了之后,我私下里想见谁一面有多难。” “他监视你?”魏静檀蹙眉问。 罗纪赋这几日早已习惯,表情漠然,“可不是,看来我这个王兄是下死命令了!” 突然,罗纪赋坐直身,眼底烧着暗火,着急道,“你们这新皇性子优柔,安王殿下身边又是虎狼环伺,如今看来出路渺茫。等你们新皇的登基大典一过,我就没理由留在大安了,等回了南诏,我都不知道自己后半辈子能不能看见这日头。” 魏静檀慢条斯理的嚼着点心问,“怎么?等不及了?” 见他这个态度,罗纪赋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的手指着头顶道,“我这上面可是悬着把刀呢!你们新皇不愿得罪我皇兄,不肯借兵给我,你给我出谋划策让我找安王,可……” “他不是答应了吗?” 魏静檀忽然抬眼,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罗纪赋一愣,缓了口气,比之前更愤怒,“是,他是答应了,可兵权眼下都在皇上手里,等他上位我命都没了!” “你上次只让我给你指条生路,我给你指的可不止一条!要么逃跑,苟且偷生;要么杀回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想死容易得很,一杯鸩酒,三尺白绫。可这世道向来都是求死容易求生难,路是你自己选的,与我何干?” “我这边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当初一个金饼换一个锦囊,你们瞽宗的要价是不是太高了!附加个条件,能不能帮帮安王?”说了半天,罗纪赋终于纠结的说出了自己真实目的,“安王日后上位,你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左右想想你都不亏。” 瞽宗之人的实力如何罗纪赋并不清楚,但也知道瞽宗千百年来能隐世长存绝非等闲。 罗纪赋虽然投靠了安王,但对大安来说他毕竟是外人,安王筹谋时自然不会将他划在自己的阵营,答应借兵给他,更多的不过是看在日后的利益上。 而他们二人对于对方的价值都有个前提,必是安王荣登大宝。 罗纪赋此举也不算闲来操心,更多的还是自己。 魏静檀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对辅佐谁上位这种事可没兴趣。 朝堂上,今日辅佐这个,明日效忠那个,横竖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即便坐上龙椅又能怎样? 不是被权臣挟制,就是闭目塞听。 当年若不是纪家墙倒众人推,去年年中安王和长公主的政变未必会成功。 说到底,如今朝堂上这些高官厚禄人的手都干净不到哪去。 而纪家当年的事沈家是源头,无论沈夙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纪家的惨案就摆在那里,但凡参与其中的人,日后合该承个因果。 想他纪家几代忠良,如今若是出个乱臣贼子,应该……也不过分吧! 魏静檀展颜宽慰他道,“赋王子也别心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如今安王清除了府中各方安插的眼线,往后行事上也更便利些不是!” “那有什么用!”罗纪赋愤然,“军权在皇上手里,兵部又有沈夙坐镇,朝堂上大多都是长公主和永王的人,安王想要翻身简直难如登天。” 他眼珠一转,试探的问,“要不咱们使个离间计,先把沈夙拉下马?”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抿了一口酒,沈家根基不深,几方势力更视他为敌,皇上上位之初便能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沈家,这份信任不知从何而来? 只是日后可惜沈确了,沈家唯一一个还算有良心的人。 “皇上能选沈夙坐镇兵部,说明他制衡的不仅仅是安王,此刻对沈夙动手还不是时候。”想到沈确,魏静檀还不想让沈家死得这么早,安抚住罗纪赋又道,“况且想使用离间计,你需要知道他们之间因何而聚。” 罗纪赋的目光突然失了焦距,怔怔地望着房梁上斑驳的漆痕。“说来蹊跷!我曾听质子府的宫人们议论,沈家进京途中连遭两拨刺客,这事你可知道?" 魏静檀指节倏地收紧,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这事听连琤提起过,“那后来呢?” 罗纪赋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残酒,“沈家世代将门,那些刺客连他们的马车帷帐都没摸着。倒是后来……”他忽然压低声音,“皇上派了支禁军来接应,领头的就是如今的金吾卫那位苏大将军。” “可见这京中有人想沈家死,而皇上偏要保。”罗纪赋说罢,双手拄在案上探身问,“既然你说不能动沈家,但总应该做点什么吧!” 魏静檀气定神闲放下杯盏,狡黠一笑道,“长公主不是说,安王非嫡非长吗?长幼之序已定,我们改变不了,那就给安王抬抬出身也不是不可。” 罗纪赋眉头一皱,费解的盯着魏静檀,“安王已然这个年纪,你总不会是想让他重新认母吧?” 难道瞽宗之人,想法都这般怪诞?
第24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9) 魏静檀刚走进含光门,就看见连琤与赖奎在一处说话。 这二人的官阶都比他大,不好看见了装没看见,本打算隔着几步叉手见个礼就走。 却听赖奎道,“欢庆楼的案子颇为棘手,连府尹可需大理寺协同办案?” 连琤整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赖评事的美意本官心领了。此案既是京兆府职责所在,本官自当竭力查办,就不必劳动顾大人了。” 赖奎叉手客气道,“连府尹若是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 说罢他颔首自去了。 魏静檀见他离开,索性走到连琤跟前,端正地行了一礼。 “欢庆楼的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有的没的都想过来插一手,也不知道这里面他们是有利可图?还是有祸要避?” 连琤回眸见是他,眉间微展,温声道,“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聊聊这案子,如今既得了空,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魏静檀闻言略作沉吟,随即毫不藏私道,“凶手连环作案,手法狠辣却暗藏章法,所图恐怕不小。这欢庆楼一案若查得顺利,或可牵出三年前纪氏一门的冤情。那凶手既知当年隐情却隐忍至今,如今又以这般血腥手段将线索抛于大人面前,分明是要借大人之手除去朝中政敌。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大人不得不防。”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眼下我对凶手有用,他自然不会害我;朝中局面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这些人即便想置我于死地,但碍于我父亲内阁首辅的身份,怎么也得掂量掂量。”连琤眉头攒成了一团,“这些暂且不论,你只管说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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