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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起将同袍扶上了马,李肆坐在同袍身后抱扶着他,怕颠簸中震伤了他,便只驭马慢步行走。张叁则背着二人的兵器跟在马旁。 —— 又走了不多时,张叁见李肆频频抬头张望,便问他:“看甚么?” “……枪。”李肆道。 城墙下的杂乱尸堆中,斜插着一支染血的银枪,枪头已断,只有一缕暗红的残缨随风飘扬。 张叁想替孙将军敛尸,于是停下脚步:“你赶紧先送他回去疗伤,我去看看。” 李肆便收回目光,听话地朝城门而去。然后还没等他进城,张叁便匆匆跑了回来,神色凝重地扶住马缰。 李肆问:“怎的了?” 张叁道:“没见到尸体。” 李肆惊讶道:“孙将军还活着么?” 枪头已断,枪身全是血迹,孙将军明显战至力竭,毫无投降之意。张叁并不觉得孙将军还活着。他征战多年,已想到了敌军带走尸体的用处,他看了一看李肆眼中流露出的天真的喜色,不忍伤他,只摇摇头道:“别多想,赶紧回城。” —— 城头鼓声依旧,但鼓点变了,又急又快,是催促回城之意。北面的枭骑援军又沿着湖岸疾驰而来。 王总管打下哨令,煊军立刻掉马,开始回撤。众骑秩序井然,渐次进城,大约撤回半数,便见援军已逼至数百米外。 压后的煊骑作出了防御阵型,王总管横刀立马,守在最前方。 枭骑黑浪一般涌来,眼看要吞噬剩下兵将……突闻城墙上哨令一响!三百个神臂弓手从女墙的缝隙间冒了出来,齐齐发弩!霎时间箭雨化作白浪,反向枭骑噬去! 前排的枭军重甲纷纷被穿透,人仰马翻! “神臂弓”是煊国军械之利器,名为弓,实为重弩,射程能达三百米。若与敌方距离只有百米,这种重弩还可以射穿重甲。 这种弩制作工艺复杂,弓手亦需特殊训练。城中拢共不过五百张神臂弓,因而王总管只将它们安排在了遭袭最多的城北与城东。此时这三百名神臂弓手,便都是从城北调来的。 援军昨夜在西门下围杀时十分顺利,以为西门守备羸弱,并没有料到今日会遭神臂弓突袭,损伤惨重,纷纷回马后撤。 王总管趁机带军全数退回城中,吊桥迅速拉起,城门紧闭。 果然正如他临走时许诺,一炷香之内,全军平安撤回。
第15章 你害死他 王旭仍在城墙上指挥防备。章知府则已经唤来了几十名医兵、杂役,一起在城墙下候着。众人将骑兵们带回的俘虏伤员接下,赶紧送去就近的军营中救助。 王总管最后一个进城,下马之后,便被赶过来的章知府扶住。 “好,好!回来就好!太好了!”章知府连声道,连喘了好几口长气。 这位文官本就身虚体弱,昨日彻夜彷徨,一宿未歇。方才在城墙上观战,又心急如焚。他现在突然放松下来,接连道了几声好,双目一阖,居然笔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引得在场众人一阵慌乱,反正也要抬伤员,于是顺势将昏倒的长官也一并抬去了军营。 —— 张叁李肆最先回城,带回来的是伤最重的同袍,这时已经在军营中救治。 同袍昨夜战役中本已受伤,后来又被斩断一臂,失血太多,已经是气若游丝。大夫忙活了一阵,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对守在一旁的二人摇了摇头,便急着去救治其他伤者。 二人便默默地守在这人身边,陪他最后一程。 这同袍被割了舌头,咳血咳得满面脏污,是以张叁直到现在才看出——在荒村休憩时,孙将军的亲卫兵曾经送了二人一袋豆子喂马,正是这位亲卫兵。 张叁不忍心告诉李肆,悄悄直起身想挡住李肆的视线。但李肆却抓住了张叁手臂,将他轻轻拉开。 张叁见他黑乌乌的眼睛里,已经蓄出了两汪泪,便知道他也认出来了。 李肆不等他来揩眼泪,自己抬臂使劲擦了擦眼睛,强忍了下来。接着,又出去端来一盆水与布帕,轻轻地替亲卫兵净脸。 他五岁记事,最初记得的便是母亲咳血的憔悴病容。母亲走时也这样咳了一脸血,婆婆便是这样替她擦净的。 婆婆当时说:人活一辈子,来时干净,走时也要干净。 —— 他正替亲卫兵擦拭着,军帐外头几个医兵抬着担架匆匆而入,伴着好些个下属、仆役。一群人乌喧喧地进来,抬进了昏倒的章知府。 人多杂乱,有一个随从差点撞上了亲卫兵所躺的小榻,被眼疾手快的张叁一把推出去老远。那随从差点摔到地上,想要开口回骂。张叁虎目一瞪。他悻然闭嘴,躲到一边去了。 李肆低垂着眼,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擦拭的动作依然轻柔。 突然他动作一顿,微抖着手指在亲卫兵鼻间探了一探,只探到了一手冰凉…… 他呆了良久,便将布帕放下了。 他缓缓攥紧了拳,将头抬起,看向了躺在不远处的章知府。 —— 章知府纯属体弱心悸,并无大碍。医官含水喷了他一脸——水还是从李肆的那盆擦脸水里舀的。他便徐徐醒来。 他这一醒,天旋地转,只觉得身边乌压压地挤满了人,便昏沉沉地摆手,让众人让开一些。 下属将他扶了起来,大家都在关心他怎样,他却感觉到人群中一道刺目的视线。 章知府微微晃头,定睛看去——只见隔壁榻上躺了一位浑身血污的死者,先前展示过卓绝弓术的小奉使跪在死者榻旁,一双黑亮的眼睛像一对利刃,笔直地朝他刺来。 他突然眼前一花! 在场谁都没有料到,李肆拔身而起,眨眼掠至章知府面前!一拳捣在了最高长官的脸上! 众下属:“……” 来不及阻拦的张叁:“……” 李肆揪着章知府,就跟在京师街头揪那欺凌百姓的猪头力士一样,快拳如雷雨一般坠下,眨眼就将章知府从榻上打到了地上! 众人霎时乱成一锅粥! “拉住他!”“来人啊!”“刺客!刺客!” 众人根本拉扯不开陷入癫狂的李肆,最后还是张叁冲上来搂抱住他,不顾肩膀伤口崩裂,硬将他从知府身上扯了下来。 李肆被他拖出去好几步远,依然奋力挣扎,朝着章知府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害死他!你害死他们!都是你害的!!” 章知府被揍得一脸乌青,本就虚弱,现在更加半死不活,眯着肿眼朝李肆的方向看了一看,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就又厥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片慌乱。“快救府台!”“快报王总管!”“快把刺客拖下去!拖下去!!” —— 城西军营,主军帐外。 救回俘虏之后,王总管为了振奋军心,同时以防枭军怀恨在心发起攻城,便立即召集了四方城门的守将,聚到城西军营讲话。 讲话之前,他先处置了有人行刺知府之事,将行凶者暂且关押至府衙大牢;二度晕厥的知府这回连喷水也喷不醒,他于是下命将知府先抬回府衙,好生治疗休养。 能有资格入军帐中的,都是众参谋官与众部将;此外,知府衙门的通判官等等,因要商议物资筹备等事宜,也被请入帐中。 张叁原本就只是个小小的队将,加之当前身份十分尴尬——众职官都看见他与刺客相识——只能等在帐外。 王总管行事快利,众人在帐中商议不多时,便都领命散去,各司其职。 王旭最后一个出来,撩开帐帘看了一眼候在外头的张叁,偏头示意他进去。 张叁入得帐中,径直去王总管身前跪下,双手高捧起先前王总管借他的佩剑,叩首道:“总管,您救他一命。” 王总管站于河东地势图前,闻言回身看他一眼,接过佩剑。“起来吧。” 张叁伏首不肯起。王总管叹道:“这次回来你已跪了两回,一回为自己求死,一回为他人求生。这位小奉使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一身好武艺,又如此莽撞?” 张叁道:“他本是跟随指挥使送信的龙卫军士,因为意外才成了奉使。他年纪还小,心性天真,一时激愤而已,并不是真想伤害府台大人。” 王总管想到府台大人肿胀如猪头,咳,受伤严重的脑袋,说没有伤害之意,这话哪怕是他信了,当时在场的诸位职官能信? 王总管肃着脸不说话,张叁埋头又拜道:“我知总管难做,哪怕将他转到军营牢中也行,至少比府衙大牢好。他年纪轻,经不起重刑,手脚若废了,一身好武艺也没了。” 王总管道:“老夫已叮嘱通判官,说他是朝廷奉使,身份特殊,在府台大人醒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至于转来军营,你就别想了,他打的可是知府,这事不是老夫能够周转的。起来罢!” 张叁也明白总管难做,能暂时免去酷刑拷打已经很好,见好就收地爬了起来。 王总管见他终于起来,又道:“府台醒来后,老夫会帮他说上几句。你放心,他是奉使,府台为人谨慎,不会轻易动他,最多让他做完官家差使,逐出城便是。” 张叁不信任章知府,垂着头不回话。 王总管知道他桀骜天性,严肃道:“你也不许胡来,这几日你跟着王旭,不许私自离开。” 王总管又问了张叁一些北上途中的见闻,得知张叁去过蚁县,又问了蚁县的情况,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你且去吧,老夫日后有要事安排于你。” “是。” 张叁心神不宁地走到门口,王总管又在后头警告道:“啸儿,不许胡来!” 张叁蔫头蔫脑地应道:“是,知道了。” —— 夜半时分,府衙地牢。 牢里满满当当地关了不少囚犯,大多是一些枭军围城前后、趁乱在城中抢掠的地痞流氓。匪首都被拖出去斩首示众了,剩了一些罪不至死的,放出去又怕再生事,便全都关在了牢里。 煊国仓储体系完备,战乱之前国力丰实,粮食储备并不差。魁原内城建有一座大备仓,提前做好了粮草军资的准备,暂时没有缺粮的困境。但章知府为人谨慎,生怕围城日久,终有一天援绝粮尽,一直都节俭开支,连囚犯的配食也减作了每日一餐。 把这些地痞流氓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气血两虚,奄奄一息地躺在牢房里,也没有叫嚷惹事的力气。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来人跟狱守亮明身份,交谈了几句,这便一前一后向下走来。走了许久,一直走到地牢尽头,最角落里的一间。 这间房被特意清空,只关了李肆一个人。 李肆孤零零地缩在墙角,一堆蓬乱的稻草里。北方夜冷,地牢又阴,他坐在冰凉的地上,脖子上戴了限制行动的枷具,手也被枷着,脸都冻得发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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