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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求了王旭一整天,把王旭缠得脑瓜子嗡嗡响,最后无奈地答应半夜带他来看李肆一眼。他跟着王旭进来,一见李肆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心里就发紧,攀到牢门前唤他:“肆肆!” 李肆抬起头,立刻想站起。但手脖都被枷住,又坐了太久,刚起了半身就跌在地上。 张叁急忙回头催王旭:“让看守把枷取了!戴这东西做甚么!” 王旭瞪了眼,低声道:“他打了知府!现在那帮幕职官都说他是刺客!能不给他戴着做做样子么!没有拷打他便是好的了,你见他身上哪处有伤?” 李肆这时候踉跄着走过来,张叁便隔着牢栏,拉着他在栏旁一起坐下,自己也半跪在外头。 张叁先去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赶紧将自己的衣袄脱下,从栏杆缝隙里塞进去,拢在李肆肩上。他又顺势去摸李肆冰冷的脸。李肆现在早也不躲避他亲近,默默地在他温暖的掌心蹭了蹭脸颊。 一旁的王旭看得眼角抽搐,默默转过身去。听见张叁在身后道:“旭哥,我跟他说说话,你不是还要巡夜么?去忙你的。” 王旭连连摇头,伫在原地,直白道:“我不走,怕你放跑他。” 张叁道:“钥匙在看守手里!我怎么放!” 王旭下巴一抬,示意隔在两人之间的牢栏:“你掰得开。” 张叁气道:“这是铁的!” 王旭仍是道:“你掰得开。” 张叁被他气笑了:“便是放了又如何!你只说是我放的。” 王旭道:“你自己怎么办?跟他一起跑?从魁原城里出去,你便又是逃军。” 张叁咬牙道:“是便是吧。” 王旭道:“那你说要回来投军,要保魁原,还以为你跟佟太师不是一路货色,原来都是假的么?” 张叁脸色一滞,闭了嘴不言语了。 他手还握着李肆冰凉的手。李肆听了王旭这么一说,便要缩回手,示意张叁离开,又被张叁抓了回去。 王旭叹道:“白天阿翁就跟你说过,先别急,不许乱来。你耐心等府台醒过来再说罢。” 张叁攥着李肆的手不放,把那冰凉给暖热了,才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白日里偷藏的蒸饼。李肆手被拷着不方便,他便撕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到李肆嘴边,怕他噎着,又喂水给他喝。 王旭在旁边看得又一阵眼皮直跳,总觉得自己这个向来粗野的老弟是中了什么狐媚妖术——可是小兄弟一脸清澈,也不像什么狐媚妖人啊。 再说,哪个小狐媚子能拉二石弓、三百米外取人性命?还会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抡起拳头往知府头上招呼? —— 张叁喂完饼,给李肆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擦了擦脸,最后在王旭的催促下离开了牢房。 王旭急着去巡夜,拽着他在空旷的夜街上,一边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来,给没了外袄的张叁盖上,一边小声骂道:“还说跟他没有啥,脸都给人擦红了!” “他脸上有灰,只是帮他擦一擦。”张叁道,“也才认识几日,能有甚么。” “没见过你这样对别人。” 张叁蓦地停下脚步,想了一想,叹道:“他与别人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这样……” 他没读过书,词穷,不能吟诗颂曲,不能用什么华美之词来形容他眼中的李肆。 用大白话来说,初见时,他只觉着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幼稚小娃。 后来又觉着是一只呆头呆脑的小兽、生气了会尥蹶子的小马驹。 可是越到后面,越像是一块洁白的玉石。 张叁这辈子没有见过美玉。他跟着军队颠沛流离,走过大半个煊国,见过北方的大漠黄沙、中原的长河落日、江南的水色烟云。可他没有见过黄金珍宝、明珠美玉。 如果有那样一块纯白的玉石,他想象中应当就是李肆这样。 小石头呆呆的,傻傻的,说话嘴笨,做事手……手还挺利落。一伤了心,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平时乖巧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一旦倔起来,拦也拦不住。 为了一个死去的亲卫兵,当众殴打知府。不幼稚么?不冲动么?不傻么? 旁人会说:他不计后果,不动脑子。 只有张叁知道:那是因为他干净。 因为他是一块小石头。 因为知府的命,与亲卫兵的命,在小石头眼里都是一样的。 害了人的,就是该打。 张叁不想揍章知府么?他也想。杀枭敌,他勇猛无畏。杀恶匪,他毫不留情。他可以扞拒佟太师,公然从军中逃跑。他可以夜闯县衙杀妖道,不怕得罪县大老爷。可他清楚地知道,这都是因为他还有王总管和魁原城为他兜底,他还有路可走,有志可追。 当他来到魁原城中,即便是他,也不敢让章知府瞧见他眼底的愤懑。 小石头做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的事。 要有什么后果,他愿替小石头承担。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半天未发一言。王旭瞧着他只觉鬼迷心窍,叹息一声,拽起他胳膊道:“不说这事了。回营换套军衣,你跟我巡夜去,不能放你一人乱跑。” —— 李肆孤零零地留在地牢里,肩背上披着张叁的衣袄,像一只灰白的大粽子,又缩回墙角去了。 走廊上跑过来一只孤独的小耗子。北方的耗子不似中原耗子肥硕,两指宽的一小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钻进牢里,悉悉索索地偷吃落在地上的饼渣。 李肆也不出声赶它,只缩坐成一团,默默地看着它。 他木愣愣地活了十几年,才刚刚学会思考,却还不善于思考。打了知府,自知后果很严重,先是担心会不会给张叁惹麻烦。刚才见张叁安然无恙地跟着王旭自由走动,还能给他带蒸饼——说明张叁自己也有饭吃——就放心了。 至于他自己,若是被知府下令砍了头,独在京师的婆婆又怎么办呢? 他之前不计生死,硬要跟着张叁和孙将军去突围,光想着自己死了能给婆婆留抚恤与三千贯赏钱,但是也忘了想一想,自己死了婆婆会不会伤心。 一定伤心。萍水相逢的亲卫兵死了,他都伤心,更何况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婆婆年纪也大了,光有钱有什么用呢,谁来照顾她,谁来扶养她。 可是,章知府不该打吗?他的冷漠拒绝,害了那么多人。 但又想来,全是章知府的错么?援军远道而来,却无法自证身份。那时候,有什么办法能令人信服呢?若援军真与枭贼勾结,大开城门的魁原又会如何? ——我做错了么? ——那正确的应该怎样做呢? 李肆想不明白。 张叁的衣袄暖暖地烘着他,令孤独迷茫的他感到些许的放松。他微微偏头,把脑袋枕在那厚实的柔软里,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16章 依靠彼此 枭军接连遭了两次暗算与明算,西营几乎全军覆没,丢尽了头脸。俘虏被救回之后的第二天,果然如王总管所料,枭军集结重军与大量攻城器械,在城北和城东共同发起了攻城。 孙将军战死之后,被城北枭军带走了尸体。攻城之前,枭军搭起木楼,将孙将军的尸体高高吊起,借此羞辱挑衅城上守军。 城上守军则扔出了那杆被李肆射箭折断的枭旗,上面涂满狗粪,恶臭无比,随着风儿,飘着味儿,悠悠扬扬落在城下。 双方都恨到极致,两边锣鼓喧天作响。 枭军列了数十座砲石车,数百座重弩,以石头、弩箭来猛攻城墙与守军,趁乱将带轮的云梯与偏桥推至城下,想借助梯桥攻城。但煊军回以投石与火箭,逼退了梯桥上的兵士。枭军又以防火的牛皮、湿毡包裹着鹅车、木驴,将新的兵士潜藏在内,同样推至城下。但同样被煊军以砲石、重弩打退。 双方鏖战一整日,枭军落下了上千具尸体与无数毁损器械,依旧不得而入。 —— 夕阳坠下,枭军鸣金收兵,如蝗群般退去。 残余的火焰还在废弃战车、残兵断橹之间,苟延残喘地燃烧。落日昏黄的余辉覆盖了城墙下累累尸体。盘旋在空中的秃鹫、鸦群,如暴雨般坠下,开始了等候已久的美餐。 城中秩序忙碌却井然。医兵们抬着担架,来来去去地救治伤员;轮值的军士们替换掉了疲惫不堪的战友;在城楼下等候已久的工匠们,赶紧上城修缮各处缺口。 张叁跟随王旭,昨日夜巡至深夜,今日在城北又战了一日,二人都精疲力竭。 战事一毕,王旭拽着张叁下了城墙,在军营中寻了一户军帐,叫来两个亲卫守住帐门,不让张叁私自出去,甲也没卸,往帐中简陋床榻上胡乱一倒:“快睡,明早说不定又打来了。” 亲卫搬来木板,给张叁在地上搭了一个矮榻,一床被褥,这便退出去了。 张叁也累到不行,让亲卫唤来军医为自己左肩伤口换了药,倒头也睡了。 —— 王旭睡至半夜,冥冥之中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往榻下看去——矮榻上空空荡荡,连被褥也被张叁顺走。 守门的两个亲卫晕倒在门口。张叁还挺贴心,怕他俩躺在门外着凉,给他俩拖进帐内,还盖上了王旭的披风。 王旭:“……” 他摇醒两个没用的家伙,风风火火地便往府衙地牢赶去,一边夜跑一边直骂:“没有良心的狗东西,打了一天仗,觉都不让你老哥睡好!前天晚上就该让阿翁斩了你!” 王旭气势熊熊地冲进地牢。两位当值的狱守果然也被放倒,在火盆旁边昏睡得很安详。 王旭径直追到最角落的房间,以为张叁已经成功放跑了李肆……却只见张叁隔着牢栏,安静地靠坐在地上。 张叁披着那条从军营中顺走的被褥,自己身上裹了一半,另一半从牢栏缝隙塞进里面,裹在了李肆身上。两个年轻人像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小兽,隔着栏杆依靠彼此,脑袋贴着脑袋睡着了。 —— 王旭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亲卫退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二人身旁,安静地低头看着他们。 他认识阿啸四年了。 那时候,阿啸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愣头青,武艺出众,但性情火烈,得罪了不少上官,就算立功也不得上报,做了好几年的前锋小兵,尽被派去做一些白白送死之事。偏偏阿啸能吃又能打,如野猫般凶烈又油滑,无数次死里逃生,有时甚至还能连背带拖,救回几个受伤的同袍。 四年前,佟太师带军南下,剿范腊叛军。剿匪途中,阿啸被踢蹴鞠一般踢到了父亲与他的管辖之下。他性情爽朗,喜好研究武艺,与阿啸投缘;父亲则正直严厉,赏罚分明,深得阿啸敬服。他们父子二人很快便驯化了阿啸的野性,在两人的教养下,阿啸渐渐也开始懂得了人情世故、处世之道,性情不再如少年时尖锐不羁;并且显露出聪慧机敏的天赋,被升为队将,也学起了带兵行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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