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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赖官家的愚蠢与乔慎的乖顺,竟给他最终混到了国师的宝座,到如今执掌四万守城大军。可他这一辈子,从未出过京师,其实连一仗也未打过。 可惜和谈未遂,他这场荣华富贵的国师梦,终究是要碎了。 如此愚蠢的官家与混乱的朝堂,必不可能在枭军铁蹄下得生。所以他只求在国破之前顺利逃出城去,届时天下崩裂、乱世浮沉,他只需靠着手下兵力与仙火神技,成立“仙火教”、宣扬法术、吸纳教徒,说不定还能混成一方豪强、一代宗师,甚至一国君主…… ——只要他此时顺利做完这场法事,然后下城墙,随仙火军冲出城去。 -- 神霄真人又恐惧,又紧张,又亢奋。他声音微颤,老模样带着乔慎一番唱诵,而后起身站起。 福王也跟随他站了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福王便顺从地伸出手臂,撩起单薄衣袍。同数月之前那场祈福法事一样,他朝着福王的手臂狠重一划,随即将鲜血淋漓的胳膊举到香鼎之上,将淌出的血都滴入香灰之中,而后挥臂一扫拂尘。 “轰——!”一声重响,香鼎中炸出一团大火,冲天而起! --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火光还要来得更大更烈,并炸出了一蓬庞然又诡异的红色烟雾,竟然霎时间吞没了神台,红光四起! 众军士与围观的百姓见此壮丽之景,都纷纷跪了下来,匍匐磕头。 ——但谁也没有听到的是,红光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低呼。 -- 香鼎中的大火虽是神霄真人惯用的机关伎俩,但那团红雾却并非他所料。站在鼎边的神霄真人猝不及防,被红烟熏个正着,霎时眼前一阵迷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乔慎突然猛地一推,将他推向神台之下烈火熊熊的大鼎! 神霄真人毕竟当过兵士,身形并不弱小。乔慎年幼虚弱,本也力道不够。这一推之下,真人口中溢出低呼,站立不稳地向前倒去,却本能地捉住乔慎手臂,想将乔慎一同拖下台去。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头顶的城楼之上,朱檐下的阴影中,闪起一点刃光!一支短细的箭镞剖开烟雾,悄无声息地贯穿了神霄真人的喉咙! 将他刚溢出的呼声,也一同贯断了。 神霄真人掌心一松,乔慎趁机甩开了他的手,任由他独自摔入鼎中。 烈火霎时卷上了真人的衣袖。然而大鼎宽厚,真人挣扎着避开火源,攀住鼎沿,还想往外逃脱。神台之下,红雾之中,突然又蹿出一个高大人影,刀鞘狠重一顶!将真人撞回了鼎中央,霎时便被熊熊烈火吞没! -- 城头秋风拂过,红烟这时散去,围观的军士与百姓抬起头来,惊讶地看见了火光之中的人影。 神霄真人没能立时死去,仍在火中活活挣扎,然而他喉头贯箭,无法惨叫出声,挣扎的动作又与他平素蹦跳起舞的祈福有几分相似。因而众人光是震惊,竟来不及起疑。 乔慎就在这时伏地而跪,泣声高呼:“真人以身祭天,续我大煊国运!慎以先祖之血、火脉之躯,乞怜于天地、祖先之灵,愿此祭直达天听,佑我大煊安宁!!”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也都跟着磕头高呼。 -- 城门之外,枭军砲石、弩箭,纷来沓至! 乔慎磕完三个响头,从神台之上一跃而下,奔跑数步,从一名匍匐的军士身上抽出佩刀,随即扬刀向天,朝着众人嘶声吼道:“今有仙火护国!诸军无所畏惧!上城墙!抗敌——!!” 城头守军群情激奋,跟着大吼出声,纷纷起身捉起兵器武具,迎敌而上!一时间城中砲石、火箭,亦如骤雨,向城外反击而去! 远处城门下的百姓也听到了乔慎与众军士的嘶吼。连日以来,黎帅使与左相公杳无音讯,官家乞和,康王出走,太上南逃。百姓的憋屈、愤懑、失望、绝望全都压在心底,霎时间亦如烈火炸燃!跪伏在地的众人纷纷站起,呼喊声震耳欲聋:“抗敌——!!抗敌——!!抗敌——!!” -- 万胜门下,郑酒原本听从神霄真人的吩咐,带着六千名仙火军主力,等候真人赶来之后一声令下,便要大开城门突围而逃,不对,“正面迎敌”。 神霄真人并不全然信任他,还多布置了另一名心腹徒弟——本也是个假道士——也匆匆封作副将,同郑酒一齐开门。 听到城头守军与远处百姓传来的嘶吼声,郑酒拔出刀来,一刀攮倒了身旁的假道士,朝众军士吼道:“国师以身祭天!舍命庇佑诸军!!诸军听令!上城墙!抗敌——!!” 这些仙火军主力曾经跟随郑酒、李肆、陶实等人日夜训练,得了数月的苦心栽培。他们原本就有心杀贼,一听说国师为了护国竟连性命都祭出去了,又听见城头守军与百姓们如此激奋,他们便也跟着激奋起来!眼见郑副将带头冲上城墙,他们便也跟着一涌而上! -- 一时间京师城下,硝烟弥漫,战火连天。 -- 在混战之中,倒挂于城楼朱檐下的李肆松开双腿,猫一般灵巧地翻身落地,将手中暗杀用的小弓负回背上。 藏身在神台下的张叁也掀开地帘钻了出来。他眼见香鼎内炭火燃尽,神霄真人被焚得只剩焦骨,便朝那尸骨上鄙夷地唾出一声。 他拔出刀来戳了一戳,将卡在喉骨中的箭镞戳了出来,嫌弃地拈起两指,将箭镞拣出,随手朝城墙外一扔。还嫌不够毁尸灭迹,他瞅瞅左右无人注意,便又捡来一块砲石,抡起来朝真人的头骨重重一砸,将被贯断的喉骨也砸得稀碎,这便将砲石压在上面,权作是枭军落石砸碎的。 李肆正好跑到了他身旁,他便将替李肆背着的一副长弰弓箭递给李肆。 战事紧急,二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错身而过。张叁拔刀奔向前线,李肆捉弓登上高处,分头投入了战中。 -- 煊枭二军在多座城门间鏖战了整日。攻防拉锯之间,肝髓流野,血染长河。 日落时分,枭军鸣金收兵。双方损耗相当,互相都没有占到大便宜。 但大煊军民明显士气更甚。不仅守军朝着退去的枭军骂吼不休,连城中百姓们也扯着嗓子跟着帮腔,足足助威了整日。 福王乔慎在万胜门上督战一日,亲自鸣鼓助威,更是大涨士气。 当然,暴露在城墙上的危险也是有的。福王的手臂便遭一支流箭擦伤,好在伤势不重。当时他仅仅花了片刻裹扎伤口,便又转身举起了鼓槌。 收兵之后,福王在军民的欢呼声中退场,由一支仙火军士护送回了大内皇城。 到了宫门脚下,李提举带着一众皇城司侍卫相迎,又亲自送他回了御前。 -- 话说这位“李提举”,其实便是先前的李干当。李干当原本上头有一位顶头上司,官拜“提举”——也就是李肆与二叔离京之时传圣旨的那一位宦官,也是收受贿赂将神霄真人引入钦天监的那位。但这位提举不知何故,平素身体好端端的,在前几日突染流疾,暴毙了。 此事放在平时,或有几分蹊跷。可枭军不日将至,宫中乱作一团,也无人有暇思虑。 官家身体本就一直不适,近来愈发虚弱。听闻提举感染了流疾,赶紧命人将他尸身送出宫外火葬,随身之物也尽数焚毁,以免疫病传遍宫中。 仓促之间没有人手,官家便暂时将任劳任怨、不争不抢的李干当拔擢为了提举。反正李提举已然年迈,干不了多时了,先应付过当下,等战后再拔擢新人罢。 -- 话说回此时的李提举,带人将福王送回了静室。 福王红袍染血,发冠沐灰,苍白的脸上也尽是碎石刮伤的战火痕迹。他一改在城头嘶吼助威的热血模样,又回到了平素那般安静恭顺。 但他带了一身遮掩不住的血腥气息。在香烟缭绕的静室中,他如一颗投入湖泊的小石头,掀起了满室涟漪。 官家依旧虚弱地伏在榻间,听到李提举的通报与福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吃力地撑起身来,朝他伸出手:“慎弟,你回来了?” 福王上前几步,乖顺地跪在榻边,老模样接住了官家的手:“皇帝哥哥,我回来了。” 官家颤声道:“听说仙师他,他以身殉国了?” 福王垂着眼,点头道:“是。” 官家手一颤,茫然道:“可从没有听他说过如此打算,这怎的,怎的……” 福王道:“弟弟也不知仙师会有如此大义善举。不过哥哥身体虚弱,心怀忧思,弟弟想,仙师若是提前告诉哥哥,恐怕会伤害哥哥心神。仙师此举感天动地,大煊得到了上苍庇佑,今日果然将枭贼击退了。” 官家徐徐叹出一声,这才注意到他袍间的血迹:“慎弟,你可也受了伤?” 福王将衣袖撩起,仓促裹扎的伤口处血迹斑驳。可他手臂上原本就是密密麻麻的割裂伤痕,比起来今日那小小的擦伤反倒不值一提。 “哥哥放心,无甚大碍。仙师在天有灵,替小弟挡过了一劫。” “那便好,”官家叹道,“我依稀记得,你今日临走时,提过要与我说些什么?” 福王点了点头:“哥哥请稍等。” 他起身而去,将室内快要熄灭的香火又续了一支。缥缈香气再次盈满了屋内,连他身上的血气也终于被掩盖了。 -- 福王回到榻前,恭顺地跪下,扶着官家的手,柔声道:“我心里有一些话,到今日方能与哥哥说起。” 官家好奇道:“慎弟快说。” 乔慎抬起了低垂的头颅,望着官家的眼睛,平静道:“哥哥有所不知,仙师生前一直在给哥哥喂服‘寒食散’。” 官家茫然道:“什么?”
第67章 斧声烛影 “哥哥每次心悸晕厥,仙师给哥哥服食的仙药,名唤‘寒食散’。此药含丹砂、雄黄,服后发热亢奋,可解一时心悸。但终究不过一道慢性毒药,只会令下一次的晕厥之症更甚,且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其实先前曾有一位御医察觉到哥哥脉象有损,但哥哥却以御医庸碌、妒忌仙师为由,将其革职赶出了宫中。小弟数月前派人查访到了这位御医,将偷出的仙药请他查看。他回复小弟说,这便是寒食散。” 官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乔慎偏头示意香炉中的香火,又继续道:“仙师为哥哥配制的这款仙香,其实也有招致幻觉、使人亢奋的功效。哥哥每每闻后身体发热,恢复精神,也不过是一时幻觉罢了。” 官家的嘴唇已经发起抖来,惊怒地无法说话。 乔慎又道:“哥哥更加有所不知,小弟身上也并没有甚么‘火脉’。小弟其实比宗亲族谱要早一月出生,应是属木。只不过出生之时,有方士为小弟算了一卦,说命中有一劫,需谎报生辰、瞒过天命,方可度劫。后来小弟常想,那方士不过为了骗我阿翁五贯钱财,随口杜撰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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