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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轻侯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谁在念叨他。 春寒料峭,这些日子倒是冷得很。 他数了数日子,想到已有一月未曾和祝琉君见面,也不知那死孩子会不会在被窝里偷偷哭着要小玉。 想到此处,祝轻侯忍不住皱了皱眉,总归放心不下,提笔,在今日的点膳单子上添多了一句话。 他要见祝琉君,要活的。 要活生生的,活蹦乱跳的。 等了片刻,前去送信的人回来了,有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说,万一不说,这祖宗指不定又要上房揭瓦。 “殿下正在会客。” “会客?”祝轻侯抬眸,经过这段时间,他没看出李禛在雍州有什么友人。 那人低眉,没有言语,一副不愿回答的样子。 他就是不说,祝轻侯还能读他的心不成? 祝轻侯何等聪慧,懒声问道:“司州送粮的人来了?” 那人眼睫一动,没做声。 坏了,祝轻侯竟然真的会读心。 回应他的是一双白皙的手,祝轻侯伸出手,侍从鬼使神差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手搭上去,却听祝轻侯道:“把信给我。” “我亲自去送。” 肃王府,书房外。 祝轻侯轻盈地跳下步撵,衣摆逶迤蹁跹,随手扯下蒙眼的紫绸,便要往里走。 动作行云流水,却险些把抬撵的守卫吓了一跳,哪有人蒙着眼睛便往下跳的。 一回生,二回熟,祝轻侯没理会那些守殿的王卒,看了看周围,没看见什么生人,不知是人已经走了,还是都在书房。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一柄剑却蓦然横在眼前,一身黑衣、抱剑而立的年轻王卒声音毫无波澜:“殿下在会客,你不该来。” 还在会客? 那就是人还没走。 祝轻侯眼睛一亮,踮起脚,往前招手,“献璞!” 王卒一惊,回头看去。 却看见身后书房的槅门一动不动,哪里有人? 祝轻侯趁机拨开他的剑鞘,越过他,径直站到书房门前,刚要推开槅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王爷,听说你获了一个罪奴,不知能不能开颜,赏给臣。” 是道清冽轻盈的青年声音,寒泉响石,清朗散漫。 这一声过后。 书房内久久没有动静。 王卒也听见了,心知那人口中所说的罪奴指的是祝轻侯,如此轻蔑,倒叫他生出了一两分不忍。 也不知祝轻侯听了这话,会不会—— 他正要去看紫衣青年的神色,斟酌着要不要说一两句安慰他的话,后者却随手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好热闹啊,”祝轻侯随口道,再看书房,里面只有两个人而已。 李禛坐在临窗的案前,窗光漼漼,清明柔和,照着他雪玉堆就的眉眼,照得漆黑领襟如墨,白色衣摆生光。 仙姿佚貌,高峻巍然。 再看坐在下首的红衣青年,红绫束发,双手箍着雪花锻铁似的护臂,坐得还算端正,姿态透着无形的紧绷。 不像是会客。 ……倒像是两相对峙。 祝轻侯顶着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里走,走到李禛身边,刚要唤人添把圈椅,却发现之前坐的圈椅依旧好端端地待在原地,不曾挪动分毫。 他微一挑眉,拉开圈椅,在李禛身侧坐下。 “怎么不说话了?” 祝轻侯随口道。 书房内一片寂阒。 窗牖外,枝叶婆娑,春风萧肃,吹得光影飘浮,切割出道道淡而无形的寒光。 封禅的目光落在祝轻侯的手上,那只手搭着肃王的手臂,懒洋洋的,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熟稔。 他按住指尖,缓缓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问道:“殿下,这位是……?” 李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比从前还添了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峻,“送粮事毕,你可以回司州了。” 这是在逐客? 明知对方瞧不见,封禅依旧敛去表情,不动声色,“我父久闻殿下之名,都说殿下当年才是最有可能……” 话说到此处,他骤然停下,似乎有意要引人追问。 李禛显然没有追问的兴致,神色寡淡,微微侧首,祝轻侯猜出他要说什么,连忙按住他的手,抢先开口。 “这人是谁?” 祝轻侯懒懒道,当着封禅的面,光明正大地向李禛打听他的身份。 李禛面无表情,淡淡反问:“你不知道?”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在装作不认识一般。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祝轻侯一面摩挲着李禛的手指,从修长的指尖到微微凸起的指骨,像是在把玩一件漂亮的摆件,一面道:“我该知道吗?” 一句话,又把问题抛给了李禛。 李禛抽回手,没兴趣和他玩这些文字游戏,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来人,送客。” 下一瞬。 书房的槅门随之敞开,两个抱剑而立的王卒探出剑鞘,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客气而疏离,透着几分和他们主子如出一辙的冷淡。 封禅站起身,拱手行礼,声线清朗平静:“下臣告退。” 临走前,他不露痕迹地看了眉心点红的紫衣青年一眼,对方散漫地倚靠着肃王,手里把玩着肃王的发丝,懒懒地抬眼,睨了他一眼。 祝轻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救我。” 封禅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再看他,转过身,朝外走去。 从始至终,祝轻侯只看了封禅两眼,沉迷于把玩李禛的指尖和发丝,看上去对封禅这个人毫不在意。 他慢悠悠地心想,封禅来得也不算十分迟。 这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 至于用在何处…… 祝轻侯还没想好。 “你和他说了什么?”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声音,幽微清寒,险些吓了祝轻侯一跳。 “什么说了什么?”祝轻侯反问,“你和他待在书房这么久,又说了什么?”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无论如何,祝轻侯绝不会在口头上落了下风。 李禛没言语,书房一时又重新陷入了死寂,针落可闻。 飏风吹过,风帘摇曳,案上帛书哗哗作响,天地昏晦,像是将要落雨。 不断蔓延的寂静中,祝轻侯动了,将今日的信件轻拍在案几上,“我给你写了信,现在看。” 两息后。 李禛终于伸出手,接了信,开始读信。 声音依旧冷淡: “你要见祝琉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小玉……” 祝琉君像只小鸟一样飞进书房,话喊到一半,声音骤然变低,望着祝轻侯身旁的李禛,神色犹疑不定,满是担忧。 她怯生生地朝李禛行礼,“肃王殿下。” 祝琉君有些不安,小玉如今待在肃王殿下跟前,怕不是肃王殿下有心折磨,所以才将他带在身边—— 祝轻侯直起腰,松开挽着李禛的手,朝祝琉君招手,随口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对肃王殿下说。” 语气随意从容,仿佛肃王府成了他家,肃王殿下成了他随意使唤的奴仆。 祝琉君:“……” 小玉,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她小心翼翼地瞅了肃王一眼,生怕对方发难,把他们两个狠狠吊起来折磨。 然而,李禛只是淡声道:“有何缺用,说。” 没什么情绪,冷淡平和,却也没有要狠狠折磨他们的意思。 祝琉君松了半口气,换做从前,她早就顺着杆子爬,顺势提出许多要求了,如今却只说了一句话:“多谢肃王殿下,我只想多见见小玉。” 说完这句话,她又有些忐忑,肃王这般恨小玉,恐怕不会答应她的要求。 祝轻侯晃着李禛的白绫,抢先开口:“你想来见我,自个儿来便是了,”他话音含笑,“殿下也没拦着不让你来。” 上次逃跑,他没带祝琉君,一来他不是真跑,二来不想让祝琉君被迁怒。 左右是做戏,这台戏,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李禛轻轻收紧白绫,微微一卷,从祝轻侯手中抽了出来,“随你。” 这话的意思是,她以后可以随时来找小玉了? 祝琉君朝祝轻侯挤眉弄眼,想要再确认一下,肃王殿下这般轻易地答应了?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道:“还不快谢谢肃王殿下?” 祝轻侯平日总是唤他小字,今日却难得唤了他好几声肃王殿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独有的笑意。 别人喊殿下,总是充满畏惧和害怕,唯独他不同。 李禛低垂眉眼,不动声色。 殿外春风拂过,帘摇影晃,疏影淡沲,竟也有了几分宁静的意味。 祝琉君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肃王殿下!” 不愧是小玉,竟然连肃王也能折服。 左右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祝轻侯没留祝琉君,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去。 一踏出书房的门,祝琉君便狠狠松了一口气,蹦蹦跳跳地走了,方才肃王殿下坐在那安静不动的样子,可真吓人! 幸好有小玉在。 隔着窗牖目送着祝琉君离开,鹅黄带绿的身影渐渐消失,祝轻侯收回目光,懒懒散散地取了一卷简牍,便要翻看。 却听身侧李禛低声道:“你不能碰。” 之前只是不能看,现在连碰也不能碰了。 书房重地都让他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碰? 祝轻侯啪地合上卷牍,故意让李禛听那一声响,“你不让我看,那我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面对祝轻侯的“挑衅”,李禛岿然不动,兀自理政。 祝轻侯百无聊赖,伸手取了李禛一簇漆发,慢慢地编小辫,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编了三四簇。 这些凌乱的小辫垂在李禛鬓边,说不出的违和,祝轻侯全然不觉,东看西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随手从头上取了一点发饰,穿在编好的小辫上。 叮叮当当,坠得直响。 任由他打扮的李禛:“……” 李禛依旧不动,静静地摩挲着卷牍,视祝轻侯于无物。 竟然胆敢无视他。 祝轻侯在心里冷笑一声,来了坏心思,变本加厉地编小辫,试图让李禛顶着满头小辫出门丢人现眼。 他从未给人编过发髻,唯有流放途中给祝琉君编过,手生得很,编得也丑,歪歪扭扭,凌乱不堪。 祝轻侯一面继续编,一面念叨,“我已经会了十个字了,不要你教我了。”他在李禛面前一向有话说话,很少遮遮掩掩,才说了两句,当即图穷匕见:“我要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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