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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随意地翻看李禛书房的卷牍,又比如—— 当雍州的主人。 若是连一座小小的雍州都不能掌控,逞论给祝家翻案? 李禛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隔着薄薄的白绫,垂眸“看”了祝轻侯一眼,“你这么想看?” “这是自然,”祝轻侯理直气壮地承认,“给我看看,我又不会害你。”说到“害”字,他语气有一瞬间的停滞,很快转移话题:“献璞,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待在雍州吗?你就不想回邺京,把你应得的东西夺回来?” 祝轻侯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说动李禛。 风晃垂帷,光照屏风,殿内一时寂静。 李禛蓦然微微笑了声,那笑声令祝轻侯有几分诧异,只听李禛低声道:“怎么夺?” 他这是来了兴致? 祝轻侯松了手,放过了李禛的漆发,兴致勃勃地叩了叩案几,“自然是把邺京搅得鸡犬不宁,让那些人夙夜难安,”他放低声音,蛊惑道:“邺京,晋朝,都是你的。” 是你的,也是我的。 当然,最好只是我的。 祝轻侯心想。 李禛身形笔直萧肃,像清癯直松,明明同样坐在圈椅上,却比祝轻侯高了大半个头,他维持着端正儒雅的姿势,一动未动。 “……是我的?” 蒙眼的年轻藩王轻声复述了一遍。 祝轻侯心脏倏地一跳,莫名有些不安,没琢磨清这股不安的来源,只想快些说动李禛。 “是你的。”祝轻侯语气肯定,“我会助你。” 短促简单的六个字,还是出自一个无权无势的罪囚之口,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重量。 但是说这话的是祝轻侯。 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实现的。 ——当年。 祝氏权势滔天,举族扶持皇长子李玦,不遗余力地打压其他皇子。 如今,祝氏死剩下的遗孤坐在他面前,说,我会助你。 ……岂不可笑? 李禛轻轻牵了一下唇,弧度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是你又骗我,”话说到一半,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书房从所未有的寂静,连风都不动了,楼台外风帘静静垂落,隔绝了两面天光,一片沉凝。 “若是我又骗你,”祝轻侯嗓音清懒,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下场,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那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算什么? 他现在也可以做。 风蓦然一吹,吹得叮叮当当,李禛小辫上的金玲银铃微微一动。 李禛按住铃铛,不让它们发出声响,就在祝轻侯以为他即将答应之时—— 李禛淡声道:“前去邺京朝觐的人回来了。” 轰然一声。 祝轻侯脑袋仿佛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敲得他心跳得愈发快了,心如擂鼓。 这段时间,有一个问题他一直不曾去想。 李禛不想他死,是因为念旧情,还是因为不曾确认白银的下落? 如今真的要直面这个问题,祝轻侯反而表现得很从容,越是心虚,越是从容,“哦?”他轻轻笑,“有没有带些邺京的土仪回来?” 邺京最地道的土仪,便是黄金白壁,富贵风流,放眼望去,满目的财色名势,明明赫赫,最是动人。 李禛按住发梢的指尖顿住,铃铛漏出轻微地响,仿佛里面的铜铃正在相撞。 祝轻侯望着他,等着李禛提起尚书台的白银,可能会质问他,也可能会用蛊虫敲打他。 不过如此,他没什么可畏惧的。 李禛只是道:“给你带了神仙台的狮蛮重阳糕。” 风静,窗静,人静。 落珠声响。 祝轻侯紫衣上的配饰落了一颗,他方才解了几只,插在李禛发上,这才导致不稳。 他没有去捞那枚华丽的落珠,一双眼睛瞧着李禛,“……在哪?”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笑意,“怎么不早点拿过来给我吃?” 从邺京到雍州,不下九千里。 纵使快马加鞭,星夜兼路,送到雍州,只怕早就坏了,烂了。 “得等一等。”李禛微微抬首,吩咐道:“叫人做些狮蛮重阳糕来。” 做? 祝轻侯捕捉到这个字眼,竟然是现做的?李禛这是把神仙台的大厨带来了? 神仙台,邺京第一酒楼。 以佳肴珍馐,美人美酒闻名天下。 李禛使了什么法子,能劝动神仙台的大厨? 祝轻侯有些好奇,不过,也仅仅是好奇而已。 半刻钟后。 狮蛮重阳糕端了上来,犹且冒着热气,上面的狮子蛮王活灵活现,一双兽瞳仿佛在滴溜溜地转。 还是那副熟悉的滑稽样子。 祝轻侯小时候被狮子吓过,第一次见到狮蛮重阳糕时,险些又被吓了一跳,气得一口把狮蛮糕吃了。 旁人以为他很爱吃,连忙又给他上了好几碟。 祝轻侯吃多了,也不觉得这面团捏的狮子蛮王有什么可怕的,甚至还觉得挺好吃的。 毕竟很久没吃了,不免有些怀念,祝轻侯举起狮蛮糕,慢慢咬着。 面团的香气,热腾的白气,氤氲在殿中,飘飘乎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李禛静静地听着祝轻侯吃狮蛮糕时的声响,白绫下,漆黑无光的眸瞳似乎正在注视着他。 “小玉,” “邺京,尚书台,你说的是真的吗?” 祝轻侯动作一滞。 作者有话说: ------ 小玉:我要当雍州的主人! 献璞:可以当雍州主人的主人。 第19章 “自然是真的,”祝轻侯动作自然地摊开手边一册卷牍,慢慢地摩挲,随口问道:“怎么?他们没找到?” 这次,李禛不知怎么,没有阻拦他看卷牍,声音淡淡:“……没有。” 祝轻侯惊讶,转过头,视线从卷牍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移开,“我还以为肃王府的人都有神通,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纵然肃王府的人真有神通,恐怕也不能无中生有,平白无故地变出三千万两白银。 李禛眉眼昳丽,神色寡淡,有种淡极生艳的冷,声音亦很淡:“没有的东西,叫他们去哪里找?” 此话一出,祝轻侯轻轻挑眉,指尖照旧在卷牍上摸索,面不改色,就连语调都没什么变化。 “没有?”他笑了,“你既然不信,那便当做没有吧。” 与其长篇大论的解释辩白,这种无所谓,有恃无恐的态度,反而更加能取信于人。 十分里有一分的相信,半分的犹疑,便足够他活下去了。 李禛那张湛若冰玉的神仙貌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就连白绫垂下的弧度也不曾有一丝改变。 “是么?” 声线清寒平缓,明明没有半分戾气,却叫祝轻侯的心倏地跳了跳。 “你爱信不信,”祝轻侯撇下这句话,便不再出声,自顾自地摩挲着卷牍,看似专注,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去年,刑部为了从他口中问出那三千万两白银的下落,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对比起来,李禛算是心慈手软至极。 光影拂过,落在年轻藩王明晰清冷的五官上,自白绫下分割出淡淡阴影,覆盖在鼻锋一侧,明暗分明。 “这么说来,倒是他们办事不利了?”李禛淡淡道。 祝轻侯没打算把锅甩到他们身上,脑袋垫在手背上,懒懒地靠在案几上,一张口,便道:“邺京权势滔天者,不在少数。” 比如皇长子李玦,又比如当今尚书令蔺寒衣。 这些都是一等一的伪君子。 贪慕权势,忘恩负义。 他没有直接说出他们的名字,话说一半,点到为止,让人猜想揣测,这才最能挑起疑心。 李禛静了一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问道:“比如?” 祝轻侯只能继续引导:“尚书台如今是谁管?”他懒得说出蔺寒衣那个狗东西的名字,想起来就烦。 蔺寒衣,祝轻侯他爹最得意的门生,祝氏最受器重的家臣。 此人出身贫寒,是祝轻侯小时候从街上捡来的小乞丐,就连名字都是祝轻侯取的。 后来,也是他联合御史台出面弹劾祝氏,大义灭亲,受到天子赞赏,在祝清平死后,接替了尚书令的位置。 “蔺寒衣?” 提起这个名字,李禛的声线依旧平静,语气却无端变冷了些。 祝轻侯趴在案上,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怎么?你也觉得他是个狗东西?”他小声嘀咕着,索性把这口大黑锅盖在蔺寒衣身上,“说不定就是他悄悄私吞了银子。” 蔺寒衣啊蔺寒衣,你联合御史台给祝氏扣了一口黑锅,我早晚要还给你。 祝轻侯眸色漆清,总是带笑的眼掠过冷意。 哪知李禛关注的重点却不是银子,“你觉得他是狗东西?” 李禛竟然也会说这种粗话? 倒是违和地很。 祝轻侯有点新奇,掀起眼去看他,却发现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学他说这些粗话,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温其如玉的死样子。 只是莫名的,他觉得李禛说这句话时,似乎……有些愉悦? “他才不是狗东西,”祝轻侯迅速改口。 李禛隔着白绫静静“看”他,眉间淡得接近于无的笑意已经敛去。 “他比狗东西还要坏。” 祝轻侯忿忿不平,叽里咕噜把蔺寒衣骂了一顿,骂他猪狗不如,人面兽心。 李禛一直默不作声,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祝轻侯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耳杯便饮,等他喝完,李禛这才慢慢道:“这是我的。” “没事,”祝轻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李禛的耳杯,“我们少年时还穿过同一件衣裳呢。” 李禛年纪长了,怎么比少年时还要害羞了? 李禛:“……” 经过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方才紧张严肃的氛围顿时散了,话题也从“祝轻侯有没有骗他”到了“蔺寒衣猪狗不如。” 李禛没再提起那三千万两白银,估计是信了他的话。 祝轻侯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蔺寒衣虽然猪狗不如,搬出来背锅倒是挺实用的。 终于把白银的事糊弄过去,为了不让李禛有时间静下来思索破绽,祝轻侯在一旁努力地制造动静。 他随手将面前的卷牍摊平了些,继续摸索着,一面摩挲,一面念出声:“司州稻谷三万石……” 说来也巧,这册卷牍恰好和司州送的粮食有关。 难道李禛是有意给他看的?他发现自己前几天偷看卷牍的事了? 祝轻侯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在意,继续念,势必要念得李禛脑瓜子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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