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东西榷场所耗甚巨,再加上修路,先前那几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不够?”萧声绝犹豫不决,“下官写份奏疏,请朝廷拨款。”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银子,还叫他爹寄了银票过来,至于东宫那边,修榷场到底是笔巨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太子出。 将榷场控制在手里相当于拥有了一个钱袋子,但是这钱袋子放在别人手中,万一他们修好了,又落到肃王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祝轻侯放下手,睁开眼,心想,萧声绝这是打起退堂鼓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敲诈到东宫的银子。 从前他爹为了扶持李玦上位,上下运作,多番打点,明里暗里往东宫送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要李玦给他吐出来。 等到众人走后,祝轻侯走出来,倚在舆图边上,手里还拎着符牌,随意地把玩着。 “献璞,他们这是担心辛苦忙活一通,到头来为人做嫁衣呢。” 说来好笑,祝家何尝不是如此? 千辛万苦扶持李玦上位,到头来,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没再去想这些糟心事,祝轻侯走到李禛面前,懒得把自己的圈椅搬过来,索性靠在李禛的扶手斜斜地坐下,倚着李禛的肩膀。 感受到温热的肌肤,李禛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动不动,仿佛无事发生。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僵硬,还在思索。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党还是这般胆小怕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眼盲数年的藩王,依旧抱有十足的警惕和怀疑,不敢再进一步。 他们既然怀疑…… 何不坐实他们的怀疑,最好吓得他们夜不能寐。 “献璞,我有一个好主意,”祝轻侯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音色动人,透着狡黠,“不过……你怕不怕?” 李禛抬眸,微微偏头,去“看”坐在扶手上的祝轻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混沌不清。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 祝轻侯没有解释,语气散漫,反问道:“你知道我那个好表哥最怕什么吗?” 皇太子李玦,怕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最怕的一件便是—— “肃王想要派人去关外寻找治眼的药?” 正在来回踱步的萧声绝陡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 从前没有榷场,肃王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出潼关外,逞论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关外寻药,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 难保两魏会不会有治眼的奇药,万一肃王真的找到了…… 想起太子的性情,萧声绝只觉头痛不已。 他下定决心,必须把榷场控制在手里,就算有朝一日肃王真的寻到了药,也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药回来! 一旁的官员察言观色,开口问道:“要不要禀报东宫,请太子出资?” 萧声绝疾声道:“快去!越快越好!” 李禛想要恢复眼睛,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将它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忌惮,乃至招来他们的攻讦。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怕不怕。 李禛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毫无波动,古井无波,淡声问道:“只是如此?” 平静的四个字,将有可能接踵而至的明枪暗箭轻描淡写地带过,毫不在意。 这个反应在祝轻侯意料之中,从少年时起,李禛便是这幅八风不动,天塌不惊的模样。 书房内安静了半响,祝轻侯盯着舆图出神,不由自主伸出指尖,轻轻点过几处。 李禛面前亦摆着一副用针孔刺出的舆图,他不轻不重地抚摸着,骤然问道:“……你当真觉得,他这般忌惮我?” 堂堂东宫太子,畏一个眼瞎的藩王如虎。 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出声。 “这是自然,这么多皇子中,他最怕的就是你,”祝轻侯还在观察舆图,没有细思,随口应了一句,话刚说出口,尾音一顿,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在这么多皇子中,李玦确实最怕李禛。 所以,当年夺嫡时,他对付李禛最狠,朝廷后宫双重攻讦,几乎无所不用极其。 当时李禛骤然盲了眼,以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比痛惨。 想起当年,祝轻侯不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先前受过拶刑的手指本能地痉挛。 那一年,他便是用这只手给李禛递的酒。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窗外的松涛响动沉浮,檐下惊鸟铃转着圈,摇摇荡荡,细微的响声撞进耳中。 祝轻侯向来嘴硬,短促地静了一瞬,便道:“当年,我极力争取,几番斡旋,让你去荆州做藩王,你就是不肯,白白浪费我的好意。” 当时夺嫡水深火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知道李玦当上太子后,定会趁机对付李禛,于是想办法利用祝家的势力,极力从中周旋,想要给李禛争取一处优渥的封地。 甚至还因此被东宫的人骂,说他吃里扒外,对太子不忠,光想着外人。 彼时不过十八岁的他听了,只是一笑,换上素衣,急匆匆赶到崔妃的灵堂前,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李禛。 天子分封藩王,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旁人轻易能够左右的。他费了很大的劲,付出了许多代价,才争取到荆州。 荆州多好,水乡富贵,安逸闲散。 且离邺京又近,若是有机会,他们还能再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