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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 刺得祝轻侯眼睛有点疼,没来由地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幻痛了,没有细思,随意跳下步撵,拉着祝琉君走进殿内。 大殿深深,恢宏艶美,处处珠辉玉丽,偏生光线昏暗,四面朦朦胧胧,透着一股美丽辉煌到极致的颓靡。 祝琉君像是走进了一处诡谲恢宏的庙宇,牵着小玉的袖子不敢动弹,亦步亦趋,感慨道:“小玉,这里好像一个大笼子。” 走进来都要七拐八拐的,经过重重殿门,环境幽深晦暗,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宫殿。 祝轻侯平日倒是没怎么留意,毕竟这里太黑了,太适合倒头就睡,至于旁的陈设摆件,他倒是无所谓。 “……笼子?” 他眯起眼,提着灯笼去看大殿,发觉祝琉君这孩子说话倒是挺贴切的。 “还行吧,”祝轻侯语气散漫地点评道,“起码比诏狱好多了。” 祝琉君总觉得不太对劲,小玉作为一个阶下囚,住在这么大,这么华丽阴森的殿室内……难道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没顾得上纠结这些事,祝琉君轻轻摇了摇祝轻侯的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 “小玉,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决定起这个标题,献璞的观念开始慢慢转变了,从对小玉又爱又恨自我折磨,到了渐渐屈服,意识到没办法挣脱对小玉的爱,开始想要驯化小玉。 这章发一百个红包,感谢大家[红心] 第24章 “准备好了?”祝轻侯偏头, 漆眸中带着疑惑,祝琉君这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准备? 祝琉君环顾四周一圈, 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等到上巳节,人人都会去水边踏青,届时府中防守松懈,我们可以趁机逃跑。” 上巳节,素来有前往水边祓禊,郊游踏青的风俗。 没想到雍州也流行这个。 祝轻侯往后靠坐在锦杌上, 懒洋洋道:“先不跑了。” 祝琉君瞪大眼睛, 有些心急,“小玉,你一直留在肃王府, 会不会被肃王欺负?”她之所以如此着急,究根结底都是因为担心祝轻侯的安危。 毕竟今非昔比,肃王殿下可不是之前那个温良文静的四皇子了,他如今凶残暴戾,是人人畏惧的年轻藩王,镇守边关的阎罗, 还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瞎子。 万一肃王看小玉不顺眼, 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小玉也弄瞎怎么办? 想到这里,祝琉君都快急哭了。 “坐下, ”祝轻侯轻飘飘两个字,祝琉君顿时乖乖地挨着他坐下,眼里含着两包泪,看着他不说话。 面对这个一母同胞的缺心眼妹妹,祝轻侯耐心解释:“逃跑?”他摇了摇头,“跑出去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虽说这天下可以为他所用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其中的波折无法预料,他才懒得折腾。 单从眼下看来,李禛才是这些人中权势最大的人,他看着强硬,性子倒是软,跟面团做的老虎似的,一整个狮蛮重阳糕。 祝轻侯懒懒散散地往后靠去,看着一脸懵懂的祝琉君,“你就安心等着哥哥带你风风光光回邺京。” 祝琉君想起邺京,眼泪顺着睫尖落了,闷闷道:“我要亲自收拾兰陵萧家。” 提起兰陵萧家,祝轻侯眼眸微眯,掠过淡淡寒意。 兰陵萧家的家主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他的儿子萧声绝,曾经是祝琉君的未婚夫。 祝家还没出事前,萧家上赶着讨好他们,萧声绝更是表现得一片深情,为了祝琉君什么都能做,连死也甘愿。 他当时看这人对他妹还不错,生得养眼,出身也是世代簪缨,清流世家,再加上祝琉君也爱他,便勉强点了头,应了他一声妹夫。 谁承想,兰陵萧家是第一个朝祝家开刀的。 萧声绝甚至还说,愿意不计前嫌纳他妹妹为妾。 祝轻侯敛去眸底冷意,轻轻摸了摸祝琉君的脑袋,“放心,我不会饶了他们。” 至于几日后的上巳节,他倒是想带着祝琉君出去看看。 诚然肃王府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也不想看着祝琉君一直闷在府里,难以解开心结。 * “你要出门踏青?” 李禛端坐在窗前,摩挲着卷牍,周身笼在和熙窗光下。 “献璞,你不答应?”祝轻侯站在窗前,倚靠着一侧的窗棂,长风吹得发丝飘飘悠悠,紫绸也在飘动。 李禛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微薄的风声,轻薄飘逸,糅杂着淡淡的幽昙香,他没有抬头,平静点评:“你现在出去,会死。” 雍州百姓乃至整个晋朝,都对祝轻侯深恶痛绝,他一旦在人前暴露身份,迎来的必定是难以想象的排斥。 祝轻侯动了,走到李禛面前,一手扶着案几,漫不经心:“献璞,你会让我死吗?” 之前李禛不还说了,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怎么,短短几日就改口了? 李禛垂着眼睫,白绫被窗光照得雪透,没有理会祝轻侯。 好没意思,现在都不肯和他拌嘴了。 祝轻侯讨了个没趣,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待在肃王府真没意思,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早知道我就滚到别人那儿——” 话音未落,临窗而坐的年轻藩王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疏淡,却看得祝轻侯骤然收了声。 他还没忘记之前李禛叫他滚的事,想他祝轻侯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别人就是骂他,也骂得声情并茂,极尽词藻,何曾有人直白了当地叫他滚? 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思索该怎样才能让李禛同意他带着祝琉君外出。 “……你当真想去?” 李禛凝着他,蓦地笑了。 祝轻侯还没弄明白他的笑容从何而来,下意识点头,讨好卖乖:“我就悄悄出去,带着幂篱,不让别人认出来。” 放在从前,他一出游必定是浩浩荡荡,众星捧月,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正想着要不要再劝李禛几句,对方却已平静点头:“好。” 竟然如此轻松? 祝轻侯生出一丝怀疑,没往心里去。 彼时,长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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