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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早晚有一天,就是没有李禛给他撑腰,他也能要这些人乖乖听他的话,对他唯命是从。 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 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心筹谋打算,不得不越发谨慎在意。 ……仅此而已。 第34章 一过仲夏便是季夏, 关外榷场已然竣工,朝廷派来的互市监也到了。 一众马车行在崎岖平原上,要进雍州, 恰好经过沛县,但见两旁一片苍绿,风吹草动。 “这是什么?” 一行人无不出身富贵,何曾见过高粱,只当是当地牧民种的野花野草,也不在意。 “多年不见,肃王原来忙着在封地种草。”有人调侃道。 他们是东宫的属臣,多少知道当年夺嫡时肃王对李玦的威胁有多重——都说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肃王,朝廷众望所归的也是肃王。 要不是肃王眼睛瞎了, 只怕他当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轮不到他们太子捡漏。 “雍州这地方种不出高粱麦穗,可不是只能种草了吗?”说完,那人长声低笑, 众人纷纷跟着笑出声,只是声量都不大。 到底是肃王的地盘,他们不敢笑得太大声,以免被肃王察觉。 传闻肃王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暴戾残忍,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进了雍州后, 一群人整装去觐见肃王, 王府不大,清冷僻静,就连侍从也不多见,倒是黑衣执剑的王卒随处可见。 不像是王府, 倒像是什么禁军营盘,处处透着肃杀。 他们下意识绷紧身躯,屏息敛声,头一次对传闻多了几分体会。 踏进书房,只见此处陈设利落整肃,细节上比外面的清冷萧索多了几分温熙,设在一旁的巨大屏风,案几上的茶水糕点,窗棂下的铃铎…… 有人不经意间看向那扇巨大的屏风,总觉得摆在这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疑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屏风后,祝轻侯卧在矮塌上,双腿交叠,足尖晃晃悠悠地搭在足承上。 方才躲进来太匆忙,他忘了把那碟子点心和茶水也端进来,眼下没有茶点可用,只能百无赖聊地看卷牍。 互市监等人向肃王行完礼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引入正题。 “三朝互市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协助肃王殿下,齐心协力办好此事,以促进三朝敦睦和洽。”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要开始接手榷场一应事务,倘若肃王知情识趣,便该主动将相关的卷牍拿出来给他们看。 显而易见,肃王并非知情识趣的人。 首位上的肃王轻轻颔首,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见神情,“有劳诸位。” 说完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互市监:“……” 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把卷牍拿出来啊。 他们隐忍了片刻,几番旁敲侧击,试图让肃王拿出卷牍。 然而传闻中残暴冷漠、不通世故的肃王只是一味地打太极,倒是叫他们一时没了辙。 从前也没听说肃王是这等圆滑世故的人啊? 祝轻侯听着他们打机锋,险些按耐不住笑声,这也太有意思了,邺京这群官员向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说话七绕八绕,就是不肯交代清楚。 如今碰见李禛,只有吃瘪的份。 互市监里也不乏老狐狸,望着肃王面前的案几上出神,上面摆着两只耳杯,看上去茶水还热着,还有一碟狮子头似的糕点——肃王看上去不像是会吃这等糕点的人。 那么,多出来的耳杯和糕点,究竟是属于谁的? 那人用余光看向屏风,隔着翩跹秀丽的花海纹绣,什么也看不真切。 互市监众人磨破了嘴皮子,见肃王依旧是那副态度温和,毫无行动的模样,只得先行告辞。 等人走后,祝轻侯这才慢悠悠道:“就是让他们插手也无妨,左右他们是互市监的人,早晚都会插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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