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只会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进门,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内。 祝轻侯躺在拔步床上,望着高处悬挂的冷剑出神,睡习惯之后,他倒也不觉得此物有什么吓人。 望着望着,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么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郡谢氏……陛下有意赐婚……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地浮现,闹得他没法安眠。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祝轻侯不由深思,晋顺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李禛赐婚?明面上说李禛过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应当成婚,实际上…… 联想到前不久东宫被训斥的消息,祝轻侯隐约猜出了真相,晋顺帝向来多疑,势必不愿看着东宫独大,有朝一日威胁他的皇权,为了有人和东宫分庭抗礼,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台。 之所以不选其他皇子而选李禛…… 祝轻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动作太大,引起了晋顺帝的注意。 那么,李禛究竟会不会答应赐婚……祝轻侯骤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可笑,天子赐婚,哪有什么答不答应。 倘若拒婚,不仅陈郡谢氏不会成为助力,还会成为仇人,晋顺帝只怕也不会高兴。 胡乱想了一通,祝轻侯卷起被衾,倒头就睡——这是他在诏狱中养成的习惯,遇到束手无策的难事便倒头睡一觉。 睡醒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然而,更多时候都不会出现转机,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他会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接受。 书房内。 李禛静静地望着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里迢迢赶过来将此事告诉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主动答应这桩婚事。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于情于理,百利而无一害。 “辛苦舅父走这一趟。”李禛温声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几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态度,对这个侄子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可怜他母亲前几年去了,留他一人盲着眼,孤身在异地镇守边陲。 若能娶得谢氏女,得到陈郡谢氏的支持自不必说,他身边也能多个贴心人,不至于孤衾寒枕,对夜独眠。 他暗叹一声,隐晦地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殿下可要当心着些。” 早在前两个月,他们便得知那厮被流放到雍州,刚进雍州当夜便被送到了肃王府,原想着让殿下出出气,也好解开多年心结,谁知…… 殿下这是又栽进去了。 想起当年,崔彧只有暗暗摇头的份儿,那时殿下去参加祝府的生辰宴,饮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当即将那厮抓起来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来后扬言不论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处死那个姓祝的,也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时邺京里有许多人骑马套车,赶着去给祝轻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 他刚到千秋门,远远看看殿下的马车当先驰了进去,紧赶慢赶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门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有几分凌乱,雪白洁净的衣摆都溅了泥点子,斑斑驳驳,污了一片。 眼前还蒙着白绫,细细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满邺京的贵人一样。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第37章 几步之外, 崔妃立在抱厦下,面色铁青,神色苍白疲倦。 “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懦弱, 古怪的孩子……” 恍惚中,崔妃的叹息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既痛心李禛被害,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又恨他被迷失了心智,竟然替罪魁祸首求情。 崔彧回过神,眼前年轻端肃的藩王仿佛和当年跪在殿前的皇子重叠,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肃杀。 眼下那祸害还在肃王府, 若是不除掉他, 只怕来日还会酿出更大的祸端。 崔彧思绪万千,眸底渐渐多了一丝冷意。 “舅父,”肃王开了口, 声寒音冷,透着玉质的冰凉,“还请您谨慎行事,万勿行差踏错。” 崔彧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这句话就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有意提醒他。 “殿下也要保重己身, 娘娘去时, 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远离祸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无须舅父挂心, ”肃王微笑道,“侄儿记住了。” 等到崔彧走后,肃王静坐了片刻,从抽屉下取出药瓶,熟练地咽了下去。 一旁的见素比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自认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妨慢慢来。” 这些成分不同的丹药混在一起服用,虽说疗效变强了,但是对身体的负担也变大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肃王没有出声,手里摩挲着一块美玉,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倘若他将来看见我复明,会怎么想?” “我们快些走吧!” 得知肃王殿下即将娶亲的消息,祝琉君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衣摆,急切地说:“等到王妃进门,又多一个人追着你了。” 她对谢氏女有点印象,在宴席雅集上喜欢追着小玉丢花,每次丢的都是鲜艳的红牡丹,用一大挎篮装着,在楼台风帘后洒下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劈头盖脸落了满身。 祝轻侯没印象,追着他撒花的人多得是,听祝琉君说了一通,也没想起究竟是谁,懒洋洋地托着下颌,敷衍地应了一声。 “小玉!”祝琉君的危机感从所未有地强烈,肃王殿下也就罢了,又来一个谢王妃…… 总而言之,成何体统? “走?”祝轻侯终于出了一点声音,透着懒倦,“你想去哪?” 权衡利弊,留在雍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倘若真的想走,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说到这个,祝琉君一下哑了声,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道:“去一个能让小玉高兴的地方。”她早就看出祝轻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故而久违地提出离开肃王府。 祝轻侯搂紧身上的狐裘,懒洋洋地笑,“等到王妃进门,我们就走。” 他一向任性恣睢,就算是前一刻做的决定,下一瞬也能推翻。 离开李禛,他也有别的去处。 更何况,他不认为李禛一定会答应这桩百利而无一害的婚事,倘若李禛是一个精明的政客,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但是…… 偏偏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举起手背遮住耀眼天光,望着手上的纱布出神——这些日子李禛每日都给他上药包扎,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好了些。 将王妃的事情抛之脑后,祝轻侯再度想起了李禛即将到来的生辰。 万贯金银,煊赫权势,这些他通通都没有。 倘若王妃进门,这将是他给李禛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在离开之前,他得给李禛准备一个什么生辰礼物才好? 祝轻侯眸光闪动,有了主意。 “拿纸来,我要写信。” 各地的书信纷至沓来。 大多都是借着恭喜榷场竣工为名,隐晦地恭贺肃王即将成婚,见素望着这些信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殿下真的要成婚,那自然皆大欢喜,不过…… 依她看,这桩婚事只怕成不了。 抱朴是个愚木性子,不谙人情,见了书信倒是很高兴,“殿下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气得见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慎言。” 身长九尺的抱朴被弹得有点委屈,乖乖地闭了嘴。 书房内,肃王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将两人的低语收入耳中,神色古井无波,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书信,是祝轻侯的字迹,轻盈翩然,上面只写着两个字——东宫。 这是他托人寄给祝雪停的。 究竟是何意? 是要投靠东宫,想办法要李玦来救他吗? 崔伯对此很谨慎,特意将书信截下送到李禛面前,本以为殿下必然会拿着书信去质问祝轻侯,再不济,也能借此看清祝轻侯不安于室的真面目。 李禛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笔墨已经浸入纸中,没有弧度,摸上去是平的。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的。 “照旧送出去。”李禛淡淡道。 至于送出去后,祝雪停如何理解上面的意思,祝轻侯究竟想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倘若他要走,或者想要联合东宫对付他…… 李禛握住手杖,上面凸起的兽首冰凉冷硬,脸上面无表情。 祝轻侯浑然不知书信曾经被截下,望着殿外郁郁葱葱的那兰提花数着日子,如今是五月廿六,倘若楼长青的高粱当真种了出来,此时应当抽了穗冒了黄。 他猜得没错,几百里外的沛县,阡陌间满是纤长的高粱,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放眼看去,满目金黄。 一众百姓立在田垄上,看得瞠目结舌,虽说他们一日日地看着高粱长出来,对雍州能长高粱这件事已经不算十分惊喜,但是高粱竟然熟了。 不仅长出来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了! 怎么能叫他们不欢喜。 有百姓朝楼长青喊道:“牛县令!您真是神农在世!” 手拿锄刀的楼长青回过头,笑了笑,“我姓楼。” 众人笑作一团,那个百姓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楼长青挺起腰,望着遍野的高粱,以及面色喜悦的百姓,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从前在邺京那等风流富贵地,他何曾接触过平原,更别提种出大片大片的高粱了。 至于百姓,他忙于清谈雅集,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百姓。 被贬到邺京,他一度灰暗失落,以为要被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顶着祝党余孽的身份受人欺凌,谁知还能有今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