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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要见见少公子了。 “下臣想要觐见少公子。” 楼长青朝肃王府递了名刺,忐忑不安地等着,片刻后,有人引他进去,绕过清冷简朴的水榭亭台,一路往里。 刚走到会客厅前,便听见脚步声。 祝轻侯等他已久,三步做两步从长阶上跑下来,衣摆裹挟着微风,掠过身旁那人。 肃王静立不动,立在阴影下,听着他着急忙慌地朝那个祝氏门生跑去,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愈发阴鸷。 祝雪停,封禅,楼长青…… 短短三个月,祝轻侯身边已经出现了那么多个人,个个都心甘情愿地供他差使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肃王压下思绪,强行制住心口蠢蠢欲动的蛊虫,转身朝内走去。 值守的王卒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事务繁忙,何必拨冗亲自接见一个小官?放在从前,就连那些从邺京来的高官贵吏,殿下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高粱种得如何了?”祝轻侯一见到楼长青,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先前乘囚车来到雍州时,沿途看见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城垛,四面冰封,一片死寂。 楼长青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先用手比了个高度,祝轻侯看得一愣,他这才说道:“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再过几日便能丰收了。” 祝轻侯睁大眼眸,眉眼弯弯,艶美惊鸿的五官显得摄人心魄,明亮的眸光比日光还要璀璨,“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拍了拍楼长青的肩膀,张口便是夸赞。 楼长青被拍得僵在原地,看着紫衣青年的笑容,还有他眉间殷红的烙印,只觉得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缸农家土酿。 “下臣分内之事罢了,若无少公子相助,只怕下臣也只能屈居人下,更别提施展抱负了。” “何必如此谦虚?”祝轻侯向来爱惜人才,对人才毫不吝啬,当即解下手上的玉钏,递给楼长青,赶在他推让之前开了口:“你能种出高粱,底下人也功不可没,你也得好好奖赏奖赏他们。” 此话一出,楼长青也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任由祝轻侯将玉钏放在上面。 这边两人交谈甚欢,热热闹闹,会客厅内,李禛静静立在堂门下,不声不响地听着。 楹柱覆盖下一道修长晦暗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如同披了满身的阴翳,掩住了他的神色。 目睹一切的王卒心里打着鼓,余光看向祝轻侯,他还在与人交谈,笑声轻盈快活,止不住地夸赞那人。 全然把殿下抛之脑后。 ------- 作者有话说:小玉:你要娶妻,这是好事啊,想想怎么有点难受,不行我先走了。 献璞:老婆你去哪等等我。 妹妹:好多人啊,别来抢我哥哥。 第38章 檐下春光淡沲, 甍宇高低次落的阴影落在地上,勾勒出两道修长清癯的人影。 祝轻侯压低声音,对楼长青说了一句话, 后者睁大眼,连声应是。 短短几步路,祝轻侯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走到正堂时,两人都敛了笑,表现得客气疏淡。 楼长青眼眸微抬,眸光不经意扫过中堂,冷不丁瞧见一抹雪白的衣摆,目光向上, 瞥见那人的面容 ——肃王殿下?! 他堂堂一个六品县令, 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接见? 楼长青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肃王冷淡地应了声,折身朝堂内走去。 三人依次在堂内坐定, 楼长青拘谨地坐在下首,祝轻侯坐在上首的右席上,肃王位于首位。 方才已经把话交代完了,祝轻侯便没再出声,让楼长青向肃王述职。 六品小官跳过层层上峰,直接向藩王述职, 是何等的殊荣。 楼长青肉眼可见地紧张,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说着这几个月在沛县的政绩。 肃王静静地听着,起先并不言语,后来时不时也会出言问上一两句。 等到楼长青走后, 祝轻侯笑着问李禛:“怎么样?我的眼光如何?他算不算可造之材?” 肃王声调冷淡,“嗯。” “那你不讨厌他了?” 祝轻侯轻轻问道,他早就看出李禛对他身边的人不太喜欢,旁的人有自保能力也就罢了,楼长青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落在李禛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与其劝说李禛接纳楼长青,倒不如让李禛看见楼长青的价值。 ——有用的人可以活得长一点。 李禛隔着朦胧混沌的漆黑去看祝轻侯,看了半响,问道:“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问得祝轻侯莫名其妙,楼长青是他爹曾经的门生,是他阵营里的人,是助力,也算友人。 他随口道:“朋友啊。” “你把玉钏送给他了?” 祝轻侯又是一愣,那种玉钏他殿里多的是,李禛给他准备了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样。 他不以为意,随手摘了一个送给楼长青当奖励。 “你要拿回去吗?”祝轻侯站起身,准备找还未走远的楼长青要回来。 “……不必。”李禛道。 “我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你会生气吗?”祝轻侯后知后觉,他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众星捧月的富贵日子,从不把黄金白壁放在眼里,习惯了随手将东西赐给旁人。 不管怎么说,这玉钏到底是属于李禛的东西。 一丝极其轻微的情绪在祝轻侯心里升起,他怎么把李禛的东西当成了他的,这个时候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放纵,似乎不是一个好现象…… 李禛感受到子蛊传来的情绪,眉心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平静道:“你既然要赏他,一个玉钏不够,我再派人给他赏些东西。” 祝轻侯有些惊讶,李禛不是不喜楼长青吗?不过既然高粱种了出来,犒劳一下功臣,吸引后人前仆后继发展雍州的农业,还是很有必要的。 思及此处,他没有出言阻拦此事。 说完有关楼长青的事,中堂蓦然陷入了寂静,堂外风帘轻轻晃动,日光翩跹沉浮,一片静谧。 祝轻侯在想李禛生辰之事,想得出神,一时没有说话。 李禛向来寡言,亦没有主动开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祝轻侯和楼长青相谈甚欢的笑语。 如今在他面前,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李禛蓦然冷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祝轻侯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迷惘,这是又怎么了? “你要娶妻了,还不高兴?”他随口打趣,话音刚落,骤然察觉出异样,这句话怎么那么像拈酸吃醋?李禛娶妻和他有什么关系? 子蛊传来酸涩古怪的情绪,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的。 李禛平静地品味着这前所未有、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竟然是来自祝轻侯的。 他静了半响,又笑了。 祝轻侯被他笑得心烦意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变回了一贯带笑的模样。 “我确实很高兴。”李禛向来冷淡的声响多了一丝温度,平静和缓。 祝轻侯听完,笑了笑,举起茶盏隔空碰了碰杯,“那我就提前恭祝殿下新婚大喜了。”声音平和轻盈,全然听不出异常。 李禛颔首,“同喜。” 祝轻侯扯了扯唇,又喝了一口茶水,想将满肚子火气压下去,好你个李禛,从前种种,难不成都是他一个人做梦不成? 本着不能露怯的态度,他继续道:“王妃是谢氏嫡女,有谢氏作岳家,便是如虎添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全无半点作伪的痕迹。 “……你高兴么?”李禛问他,声音泠泠如玉,冰凉透冰,宛如一脉冷泉注入心口。 祝轻侯刚要继续和他斗嘴,思绪一转,他何必为了这个和李禛争执,绕来绕去,白费时间。 他索性直截了当道:“我不高兴。” 李禛一怔。 堂内静极,甚至可以听见外面鸟雀啁啾,以及细碎朦胧的枝叶摇曳声。 “你不高兴,”李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问道:“所以呢?” 祝轻侯说他不高兴,应当是不想看见他成婚。但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连一句“献璞,我不想看见你成婚”都没有说。 他方才甚至还说了,恭喜。 祝轻侯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孰轻孰重,一眼便能判断。倘若他是李禛,面对这个选择,十有八九会选择娶谢家女儿,有了岳家的助力,争皇位的胜算也大。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祝轻侯站起身,语气轻松,“卿喜应当在殿里等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回答,祝轻侯率先走出了中堂。 脚步声落在李禛耳中,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慌乱,他静静地坐在原地,摩挲着手杖上冰凉的兽首。 脸上表情平静冷淡,带着抽离情绪、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冷漠。 不想看见他成婚,却不直言,犹豫两难。 ——很不像祝轻侯的性子。 犹豫两难是因为不想他和旁人成婚,又顾及权势,挂念着他当年因为失明错失的皇位么? 亦或者,不想他成婚,仅仅只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得到助力,来日和他的好表哥抗衡。之所以没有直言,只是故作委屈可怜,为了让他主动拒绝。 李禛内心愈发平静,他开始期待,那封写着东宫二字的书信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至于成婚……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了眸底的冷淡。 祝轻侯全然不知短短一刻钟里李禛脑海中已经掠过了万千思绪,他躺在花阴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说来奇怪,那兰提花珍贵异常,放在风流富贵的邺京也未必能养得活,曾经祝府想尽办法也才勉强养活了两株,异常珍稀,就养在祝轻侯窗前。 李禛的殿室内外却开了一大片,淡紫深紫,一片花海,在风中摇曳。 “这花是什么时候种的?”祝轻侯喜欢那兰提花,但是他没自恋到认为这花是特意种给他看的,毕竟早在他踏进这座殿宇之前,这花便已经开得郁郁葱葱。 ……总不能是提前种好等着他来的吧? 近来崔伯看他的目光很是复杂,痛恨中带着隐隐的同情,也不跟他斗嘴了,“四年前。” 四年前,李禛刚到雍州就藩。 那时杀机四伏,他忙着督建钧台,竟也有种花的闲情雅致。 祝轻侯轻轻拉下一只花枝,嗅了嗅,香味很淡,艶美清透,透着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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