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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 他究竟有没有来过?”祝轻侯道。 “有。”李禛声线平静,冷淡岑寂。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祝轻侯语气懒倦,透着淡淡的埋怨,声调懒懒散散的。 倘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只怕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落魄的阶下囚, 反倒会将他认成这座大殿的主人。 “……你想见他?” 李禛敛袍而坐, 一手虚虚地环着怀中青年,防止他摔下床,一手垂着,低垂眉眼, 平静淡漠。 语气也平静至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肃王的心腹在场,听见这话恐怕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众所周知,肃王殿下语气越是平静,手段越是狠戾。 祝轻侯可不怕他,漫不经心地学着李禛的样子“嗯”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想见他。” 李禛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的指尖微动,最终只是捉住祝轻侯露在外面的脚踝,捻进被衾中。 祝轻侯目光微低,轻轻掠过李禛泛着淡淡青筋的指尖,微微弯唇,笑了。 他就喜欢看李禛这幅隐忍不发的模样。 最开始李禛还不会这样,后来也许是被他吐血的样子吓着了,开始不断地隐忍退让。 逗也逗够了,为了不气死李禛,祝轻侯轻声解释:“我想见他,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带回治眼的药。” 李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嗯。”两息后,他又道:“他今日也递了拜帖。” 递完拜帖后,封禅侯在王府外,牵着铁骊,摩挲着铁鞭,等得百无聊赖。 自从从关外回来后,他一日三次地往肃王府递拜帖,连着递了三日,王府的门房只说殿下无暇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得等到什么时候? 封胥向来是个暴脾气,在肃王面前,却只能按捺着性子,耐心等着。 得玉落在他手里,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了…… 他心中不安,铁鞭不自觉地绕上手臂,绞成了一尾冷蛇。 日头微斜,府门缓缓敞开,门房走出来,道:“殿下有请。” 封胥抬起头,往内看去—— 昏黄光影铺在书房内,覆着柔软衣摆,泛出粼粼幽光,紫衣青年懒懒倚坐在圈椅上,捻着一块狮蛮重阳糕吃。 肃王殿下静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纵使蒙着白绫,眸光依旧冷冽凛然,如有实质,不轻不重地剐过他。 封胥不甘示弱,回以同样的目光。 说来古怪,每次想见得玉,肃王都在身旁陪同,堂堂藩王,竟然如此得空? 不像是看管罪囚,倒像是…… 看守什么宝物一般看着得玉。 “封禅,”祝轻侯轻声道,“此去潼关,可有什么收获?” 封禅抬眸,用余光看了一眼肃王,那意思是——有肃王在侧,他不想说。 书房内暗流涌动,气氛古怪,透着紧绷,像是一张弦两端在无声地对峙。 祝轻侯笑了一下,捻起一块狮蛮糕,递到李禛唇边,后者微怔,张口,衔了进去。 祝轻侯对封禅道:“但说无妨。” 封禅不露痕迹地攥紧了铁鞭,盯着肃王殿下口中的狮蛮糕看了几眼,眸底闪过一点晦暗不明的火星。 他压下妒火,故作平静,一句话,便引得祝轻侯向他侧目:“我找到了药。” 封禅简单带过寻药的经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轻侯,“……特意前来,献给殿下。” 祝轻侯微微瞪大了眼,他盼了好些日子,总算给他盼到了,他没着急问药的下落,先夸了封禅一句:“相禅,你真厉害!” 封禅不由捏紧了铁鞭,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眸底的火星子褪尽,眼帘微微垂下,“……不敢当。” 肃王已将狮蛮糕咀嚼殆尽,磨了磨牙,齿间犹能嗅到微薄的甜味。 他抬起眉弓,没看封禅一眼,眸光透过白绫落在祝轻侯身上,透着无声的侵占。 封禅隐隐察觉出怪异之感,肃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丹药,甚至没过问一句,注意力至始至终系在祝轻侯身上,压根不像是对待宿敌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下臣愿将丹药献给肃王殿下,只求殿下了却下臣一个小小心愿。”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祝轻侯忙不迭追问。 他有些迫不及待,忽觉肩膀一沉,侧眸一看,一只苍劲冷白的手搭在上面。 李禛按住他前倾的肩膀,伸手触碰到狮蛮糕,往祝轻侯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他抬眸,隔着白绫施舍了封禅一个眼神,声音冷淡:“说。” 封禅望着肃王搭在祝轻侯肩上的那只手,眸光微沉,恨不得抄起鞭子把那只手狠狠撇开。 “下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用功名利禄,但求一人。” 但求一人。 李禛在齿间碾着这四个字,求的是谁,不言自明。 书房内气氛坠至冰点,高处铃铎晃动,撞出渺远空灵的一声响,像是要把冰撞碎。 肃王语气平静冰凉:“倘若我不允呢?” 封禅神色自若,语调清朗,“那便当下臣没有去过关外。”亦没有取回丹药。 “铛。” 铃铎再度晃动,声音冷寂。 氛围剑拔弩张。 “但求一人?”祝轻侯懒洋洋开了口,问道:“你要求谁?”他笑意懒散,“我吗?” 之前封禅已经和李禛求过一次,李禛并未理会,这次拿治眼的丹药来换,倘若药是真的,这对李禛来说,颇有价值。 换做他是李禛,他会先答应,再设法把人拦下,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算得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封禅握住铁鞭的指尖微松,抬起眼睫,浅棕色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衣青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牢牢盯着他,余光觑着肃王的神情。 传闻肃王殿下对得玉恨之入骨,恨到梦中都在喊得玉的名字,倘若真是如此,肃王应当愿意将人交给他。 但是,短短两面的接触,显而易见外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 肃王并不恨得玉,恰恰相反,他似乎很…… 不管怎么说,这丹药对肃王来说意义非凡,他应当会给出态度。 如此一来,便有了商量的可能。 封禅在心内思忖。 李禛淡声道:“来人,送客。” 此举出乎封禅的意料,他瞳孔微扩,很快收敛情绪,“殿下,您难道不想——” 祝轻侯也有几分惊讶,想不到李禛这般无所谓,“献璞,这药还是得吃,你想想办法,拿些别的来换。” 司州封家也算是他祝家仅剩无几的人脉之一,但凡能扶持的,他都想扶一把,借这个机会让司家也从榷场分一份利,互相合作,届时再拉拢司家反过来辅佐李禛,两全其美。 何至于连谈都不谈,闹到这个份上? 祝轻侯伸手拉了拉李禛的袍裾,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良心用苦。 李禛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岿然不动。 这厢,书房槅门已经打开,拱卫的王卒无声走了进来,就要将封禅请出去。 封禅站起身,眉宇间压着锐气,目光落在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身上,停了几息,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看他,又看了看李禛,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案几下戳了戳李禛劲瘦的腰腹,催促道:“献璞,说句话呀。” 天天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怎么能拉拢人心呢?治眼的丹药就在眼前,难道还眼睁睁地看着它跑了不成? 李禛攥住他作乱的指尖,箍在掌心,不让他动,抬眸,“看”向封禅的方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卒不敢再停留,横剑,客客气气地将封禅请了出去。 封禅刚踏出书房的槅门,又转过身,抬手,将一只小巧的药瓶掷向祝轻侯怀里,“送你了。” 祝轻侯稳稳接住,朝他一笑,“相禅,谢了。” 封禅哼了一声,抬脚大踏步走出书房,既然没办法将人要出来,起码让得玉在王府里面过得好一点。 祝轻侯握住药瓶,好奇地上下打量,打开瓶口,嗅了嗅,里面躺着两颗雪白药丸,浑无杂色,剔透纯净。 他将药瓶递给李禛,“你派人查查。” 李禛没看药瓶一眼,声音平静,平铺直叙:“没用。” 他早就知道封禅带回来的丹药是何物,像这种产自关外的明目丹,只对寻常的眼疾起效。 而他,中的是毒。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庆幸,祝轻侯当年递给他的,只是一杯致他眼盲的毒酒,而不是要他性命的鸩毒。 第32章 “没用?”祝轻侯不信邪, 再度打开药瓶,往里看了看,“你不去查查, 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当年李禛失明后,太医院所有的御医一一诊治过,个个都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区区一颗明目丹,又怎么可能起效? 李禛唇边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平静地提醒:“我中的是毒。” 没有解毒药,再多的丹药补品,都无济于事。 祝轻侯神色一怔, 仿佛被冻住一般, 两个呼吸后,他才讪讪地开了口:“解毒药,李玦手里应该有。” 说来, 他也并不确定,李玦究竟有没有解毒的丹药。 纵使有,也不见得容易得手。 殿内一时死寂,一滴雨自檐弓坠落,砸在长阶上,雨丝如幕, 掩住天光。 李禛敛下袍裾, 正襟危坐,和祝轻侯拉开了距离——三指不到的空隙。 祝轻侯自然有所察觉,望着那空隙看了两眼,侧身, 主动靠拢过去。 “……走开。”李禛低声斥道,他向来不会口出恶言,就连训斥,也显得洵雅温文。 他在抵触祝轻侯的触碰。 换做旁人,早就小心翼翼地退开,自觉地退到肃王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偏偏祝轻侯是个不怕死的性子,他没皮没脸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抵在李禛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许是自知理亏,祝轻侯的声音小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像是有小勾子在人耳边勾着。 他等了两下,没等到李禛的反应,正要抬头去看,忽觉颈侧一凉,冰凉修长的指尖摩挲他颈间跳动的脉搏。 那双掌控他命脉的手的主人低下头,在他耳畔道:“祝轻侯,我真想……” ……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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