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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自从祝家落魄后, 祝轻侯素了将近一年,指尖微勾,毫不费力地牵紧了细细一挑白绫, 抬起头,拨开纱幔,贴了上去。 被他牵住的青年藩王浑身僵硬,一瞬间失了气力,一动不动地低头,感受着那片薄薄的温热轻掠而过。 一触即分。 李禛退后一步,蒙眼的白绫解褪而下,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 另一头还系在祝轻侯指间,被他轻轻松开, 无声地落在帐内。 “你又躲什么?”祝轻侯歪了歪头, 不明白为何李禛总是躲他。 ……厌恶他,还是嫌弃他? 他一时有些气恼,“你不理我, 多的是人想——” 合拢的纱幔再度被拨开了。 李禛不知何时进了一步,失了遮挡的眉眼冷峻昳丽,眼眸漆黑溟濛,眼白如玉,眼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轻侯, 目光慑人, 危险冷诮。 上一刻还在胡闹的祝轻侯屏住呼吸,不敢再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 “……献璞?” 他试探着,刚出了一点声息, 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按进堆叠柔软的被衾,双手被箍住,祝轻侯没有挣扎,错愕地望着咫尺之间的昳丽眉眼。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李禛面上的长睫,睫尖修长冷翘,根根纤细,无光的眼眸倒映着他略带惊惶的神情。 “你……”李禛难得主动,祝轻侯也不扭拧,稍稍错愕了一瞬,旋即轻轻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睫尖。 那双眼眸一颤,缓缓闭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你吃这药不好,”祝轻侯拉开一点距离,不到半指,嗓音湿润,带着一点喘息的气音:“以后不许吃了。” 李禛忍着,他也得忍着。 忍来忍去,得忍到什么时候? 李禛睁开眼,晦暗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光,漆黑一片,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祝轻侯的面容身影。 他静了几息,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低声道:“……我看不见。” 他目不能视,想要“看见”祝轻侯,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 祝轻侯愣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李禛指尖微微一蜷,攥住祝轻侯双手的指节力道轻了些。 哔剥一声细响。 被搁在地上的提灯几度明灭,火星子摇摇曳曳,殿内光影忽暗忽明。 祝轻侯倏地笑了笑,伸手,主动揽住李禛的颈项。 纱幔缓缓落下,一层层地堆叠。 窗棂斜进一抹月光,照得寒辉清幽,不知何时,天光渐渐往上移。 天亮了。 祝轻侯卧在一片软云中,筋骨懒散,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脂红,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他随意摊手,在满目凌乱中碰到一段柔软,扯过来一看,是那条蒙眼的白绫,指尖蓦然一颤,抬手将它扔下塌。 还不忘在心中暗骂李禛,谁让他…… 转念一想,他好歹尽了兴,也不好对这孤身多年的旷夫多加苛责。 祝轻侯索性翻了个身,继续懒洋洋躺着。 身旁空空如也。 李禛比他醒得早,这时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祝轻侯浑身倦怠,也不关心,眼帘一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他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上一片微凉,药膏雪似的清香在四周弥漫。 清冷幽净,冷淡而强势地裹挟着他。 祝轻侯睁开眼,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摆,李禛正坐在塌边给他上药,似乎是察觉到他已经醒来,收了手,敛好药瓶。 “献璞,”祝轻侯伸出手,向李禛展示自己手上的青紫,低声道:“你看看你弄的。” 李禛接过他的手腕,低眉,似乎在端详,再看他的眉眼,上面分明蒙着白绫。 明明什么也瞧不见,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 祝轻侯哼了一声,抽回手,声音都有些发哑,“这次就算了,你往后可得小心点。” 话语间全无阶下囚的自觉,仿佛把对方当了奴仆使唤。 四面寂静,纵使是白日,殿内也是昏暗一片,一派无声的沉寂。 李禛低声道:“嗯。” 一夜过后,他又用白绫蒙住了眼,掩住了狠戾的一面,显现出温润平和的外表。 ——格外的温驯,安静。 祝轻侯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白绫难不成是个机关不成,带上就是这般温润端方的死样子,解下就…… 他用手支起身,朝李禛的方向探身。 李禛未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祝轻侯伸手将他的白绫扯了下来,后首还系着,面前蒙着眼睛的一端松散了些,歪斜地落在一面,露出两弧低垂的眼睫。 距离过近,隐隐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越是黑暗,越是清晰,李禛隐忍着,低声道:“……别碰。” 经过昨夜,祝轻侯稍稍学会了收敛,将白绫往上提了提,绕在李禛耳边,还不忘邀功:“我帮你挂上去了。” 李禛:“……” 祝轻侯浑身惬意,倒也没忘了正事,顺势靠在李禛肩膀上,怀里还团着被衾,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慵骨懒态,随口问道: “东西榷场现在如何了?” 李禛摸索着,替他捻了捻四面的被角,声音平静冷淡,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两魏素来不和,又都缺茶叶布帛,雍州大可做两家生意,赚个盆满钵满。 届时,百姓饲养的牛羊马匹又可添上一些,家家户户手头上都能松快不少,有了银子,再有了粮食,过冬就不愁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祝轻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一哂,他这是被李禛传染了,也开始跟着计算这些牛羊马匹的琐碎了。 “据我所知,魏人还缺高粱,”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雍州的粮食都是从别的州郡买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贩与魏人。 李禛眼眸一暗,想起之前下属汇报的消息,“你让楼长青在沛县种高粱,就是为了这个?” 楼长青牵牛上任,当上县令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种植高粱,似乎捣鼓了很久,还扬言说这高粱一季一熟,三月种,六月便能收。 先不说在雍州这个地方种高粱能不能活,就是能活,三个月收获未免也太早了,他这番话一度被人引为笑谈。 就连李禛也略有耳闻。 祝轻侯一惊,心惊于李禛可怕的洞察力,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既然已经被看穿,也没什么好隐瞒。 “我本来想着,他要是种得好,味道尚可,便留在雍州供给百姓。若是种得不好,太难吃,便贩给魏人。” 至于种不出来,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早已做好了二手准备,保管他在这次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是为李禛谋划,实则,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谋利。 祝轻侯语气轻盈自若,毫不掩饰。 坐在帐边,环抱住他的李禛指尖微滞,抬手,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怀中青年散落的漆发。 刚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梳理,柔软凌乱,像是一泓瀑布。 “若是种不出来呢?”李禛问他。 他有些好奇,祝轻侯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不出意料,祝轻侯应当做了几手准备,以确保能够借着互市谋财。 狡猾诡诈。 贪财慕权。 ——这才是祝轻侯。 而非豢在内殿,朝他讨好撒娇的豢宠。 祝轻侯仰头,伸手点了点李禛的唇弓,笑了一下,“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准备什么?” 雍州筹备互市的消息一出,晋朝的商贾闻风而动,大批采购魏人所缺的茶叶布帛,这些物资的价格必然会上涨。 而他一无权势,二是财力,有的只不过是信息差。 早在一月前,他特意叮嘱过祝雪停,让他通知几个旧部和门生提前购入茶叶布帛,以备来日。 提前一个月,足够让他们低价购入物资,做好准备通过榷场贩与魏人。 怀中青年语音带笑,轻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上覆着极薄的茧子,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 李禛指尖微动,在黑暗中擒住他作乱的手,牢牢箍着,不让他动弹。 声音低沉冷淡,难辩情绪:“你倒是如鱼得水。” 祝轻侯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这算什么?” 他尚且被箍着手,也不挣扎,用指尖轻轻描摹着李禛的手心,“等以后,我还要风风光光回邺京。”叫那些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都打理干净,挨个等着他收拾。 尤其是李玦和蔺寒衣。 想到他们两个,祝轻侯只觉牙有些痒。 手心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李禛隐忍着,没有收手,听着怀中人意气不减的话音,心内再次生出一种渴望。 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笑,看一看,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眸。 只可惜。 派去关外寻药的人至今都没有带回好消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久得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不能视的生活。 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 起先,他很想让别人也看一看这样的黑暗,甚至会充满恶意地猜想着,那时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献璞,”祝轻侯出声打断了李禛的思绪,轻轻道:“封禅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论坏猫和他的铲屎官。 献璞:隐忍。 小玉:[黄心][黄心][黄心] 第31章 祝轻侯身在王府, 又是如何得知封禅归来的消息? 李禛默不作声,轻轻捻了捻他的碎发,将清疏柔软的发丝箍在掌中, 慢慢替他束好。 祝轻侯也不解释,早在和封禅分别时,他便和对方定下约定,待他归来时在府外放风筝。 前几日他看见了风筝,才知道封禅已经从关外回来。 “他有没有递拜帖过来?”祝轻侯追问道。 李禛已经用紫绸为他束好了发,修长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尾,声音平淡:“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嗯”? 祝轻侯有些不满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从他手中抽回漆发, 李禛掌中一空,手腕滞在半空中一瞬,缓缓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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