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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几,起了身,“之前坊间就有传言,眼下看来,他们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几步走到窗边,对着暗处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见虞王低语道:“给景王传信,让他们也去戊国抢购乌金,乌金不能全落进厉翎手里!” 阴影里传来声极轻的应答,长佳紧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声应答里,藏着贺郎的安危。 虞王转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审视:“叶南最近身体如何?” “我到震国不久,就约了叶南见面,按螣国国师要求,在叶南的茶里加了蛊毒。” 她避开虞王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叶南最近时常高热不退,应是起了作用,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螣国国师说叶南不久便会……” “便会怎样?”虞王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便会再也离不开螣国的解药。”长佳顿了顿,继续说道:“厉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国,没了叶南在身边,我这个太子妃也许能和厉翎更亲近些,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简之还有点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个厉翎,一个白简之,为了叶南,还真是豁出去了,他们还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螣国国师说他还有后招,能确保厉翎拱手让出叶南。”长佳道,“他说到时候虞国也需配合他。” “白简之诡计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具体他也没细说,就让我们等着就是。”长佳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却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贺郎他在景国那边还好吗?虞国与景国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断她的话,“景国使者今早把人带来了,就关在南苑。” 他看着长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这次我允你见上他一面,以后想见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国的兵防图弄到手,让厉翎彻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饶他性命,许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无将来,懂吗?” 长佳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衣襟上,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虞王心满意足地看着长佳受控的样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许你去南苑。” 说罢,从袖中摸出通关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长佳捡起玉牌,对着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时,烛火恰好照在她带泪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第38章 长佳拎着灯笼到了南苑大门,南苑门早掉了漆,很陈旧。 守在巷口的禁军只扫了眼牌子,就侧身让出通路。 长佳推开门时,恍惚间竟与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重合。 那时她在景国听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冬天的夜里,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想象母妃的尸首裹着破凉席从这扇门拉出去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连月光都泛着寒光。 南苑就是虞国的冷宫,是她十岁前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王把她送去景国那天,也是从这扇门走的,母妃扒着门环哭到晕厥,她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殿下,公子云在里头,”守在厢房门口的小厮欠了欠身,“虞王交代,只能半个时辰。” 木门被推开,长佳看见贺郎正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 他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长佳!”贺郎起身时,竹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响。 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却消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在景国将军府初见时那样亮。 长佳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抱在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背上的衣裳,捏出一道道褶皱,就像当年在景国天牢外,她握着铁栏杆直到指节发紧。 “好了,好了,我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吗?” 贺郎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肩,松开时手指轻轻按在她脸颊的旧伤上,“倒是你,清瘦了不少。” 长佳笑了笑,眼角却绷得发紧:“只要能换你出来,什么苦我都受得。” 他声音发哑:“我何德何能……” 那道疤是去年在景国宫宴留的,贵胄子弟要灌她酒,说 “虞国公主长得不错,陪个酒,这杯金箔酒就赏你了”。 她没躲,反手抓起案上的瓷片就往自己脸上划,血珠滴进酒碗时,她盯着那人“呸”了一声。 就是那天,穿银甲的少年踹开了那纨绔,把她护在身后,声如惊雷:“我乃景国大将军贺敬之子贺云,谁敢动她试试?”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威风凛凛。 后来他总找借口来看她。 看她用草药给他处理小伤,血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就说 “这点疼算什么”。 见她盯着商贩摊发呆,就买了最大的糖画龙塞给她,糖渣沾在嘴角,他伸手替她擦掉。 中秋节的灯会上,人群把她挤得踉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等我再赢几仗,就求陛下把你赐给我。” 长佳总以为,日子会像那糖画一样,能舔出绵长的甜来。 可乱世里的糖,甜得像刀尖上的蜜,看着鲜亮,碰一下就碎了。 贺郎的目光暗了暗,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道浅疤,是半年前雪夜留下的。 天牢的石地冰得刺骨,狱卒碾踩着他的手:“大将军之子又如何?通敌叛国的罪名,够你死十回!” 他嘶吼着 “我家世代忠烈”,可声音撞不开地牢。 就在他快冻僵时,铁栏外递进来半块热馒头,长佳的双手冻得发紫。 她买通了狱卒,就为悄悄进来看他一眼。 “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父王说,只要我嫁去震国,就能换你一命。” 贺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两人隔著牢门的栅栏相拥。 “委屈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叶撞在窗上。 贺郎回了回神,问道:“我听说,震国太子除了叶南,对谁都冷淡,他有为难你吗?” 长佳摇头:“不会,厉翎对我很客气。” 贺郎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父王要你去震国,是要探听什么消息吗?” “厉翎心细如尘,我能探听到什么呢?”长佳公主苦笑一声,“不过,我若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们对你不利。” “那你今日能来见我,是给了虞王假消息?” “没有,但我也不知真假,”长佳公主如实说道,“我只从叶南的小厮处听到了一些乌金这样的字眼,我便告知了父王,他倒是很警觉。” 贺郎顿了顿,把人搂紧了些,烛火在两人身后微微晃动。 长佳抬头,“螣国国师说,只要按他的计划走,总有一天能让我们脱身,到时候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做平凡夫妻,好不好?” “白简之说的死遁之计,当真可行?”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长佳坚定道,“等我。” 贺郎声音更温柔了:“长佳,你待我如此好,我贺云发誓,定不负你。” 长佳慎重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南苑,踩着满地月光,执着地往前走。 / 次日,漏刻指向亥时,观星台的铜钲被撞响。 太史令苏弘握着竹简踉跄着穿过台阶,朝虞王的书房狂奔。 他嘴唇紧抿,只在跨上殿门台阶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压抑的闷响。 宫禁立马做了通传。 殿内烛火摇曳,虞王正倚在榻上翻书。 竹简在指间滑出细碎的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的瞬间,苏弘已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抖得像筛子:“王上,荧……荧惑犯昴!” “哦?” 虞王放下竹简,“是何预兆?” 苏弘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前太史令批注的《灾异志》。 “方才观星台所见,赤星如炬,直贯昴宿,其光殷红如血,滞留不去。”他摊开竹简的手颤得厉害,“《灾异志》载赤星守昴,当有大疫,兵戈并起,国祚动摇,微臣观此星象,与典籍所载相吻合!”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虞王缓缓坐直身子,玄袍在榻边堆出深重的褶皱,杀意上了眼底:“观星台的弟子,都瞧见了?” 苏弘猛地抬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三……三名弟子,当时都在台内。” “他们的嘴,得严实些才好。” 虞王眼神阴沉,“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人就交给苏卿了,办得干净些。” 苏弘的脸 “唰” 地白了,膝盖在砖上挪了半寸,声音发紧:“王上,他们都是太卜院的苗子,其中还有……还有前太史令的孙儿……“ “国祚要紧,还是苗子要紧?” 虞王打断他,淡淡地说道,“苏卿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苏弘看着虞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磕下了头。 他的额头撞到砖面,冷得发疼:“臣遵旨。” 殿门吱呀合上的刹那,虞王重新拿起书,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芯猛地一缩,将那卷《灾异志》上 “国祚动摇” 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太史令苏弘领命而去的数日后,虞国都城的天空如同蒙了一层薄纸。 黑云在午时便沉沉压下来,连宫门前那尊镇山石都泛着幽暗的光。 这石是开国时从东岳山运来的,据说能挡百邪,此刻在诡异的狂风中,却像头蹲伏的巨兽,盯着满城惶惶不安的人。 未时刚过,第一声惊雷炸响,一道紫电像活蛇似的从云层里窜下来,不偏不倚劈在泰山石顶,石身被灼出焦黑痕迹,竟连成了字,笔画扭曲如鬼爪——荧惑贯昴,体若焚薪。 众人正惊惶间,细雪般的灰末从焦黑字迹处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未被雷火灼透的石纹,又显出两句——南土异客,杀终疫结。 有识字人将这十六字依次读了出来,只觉不详,人群中突然暴发出哭喊声:“天谴来了!”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下,紧接着黑压压一片身影伏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串。 压抑的呜咽从人缝里渗出来,混着石板被撞击的震颤。 与此同时,螣国的通天法坛上,白简之从九层法坛走下,紫袍广袖正随着风翻卷,如展开的蝶翼,凭坛顶罡风呼啸。 他的那张脸美得妖娆,眉骨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肤色白得像常年深埋地下的玉。 狂风突然卷起漫天符纸,在他身后化作旋转的漩涡,像极了虞城的哭喊,他嘴角勾起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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