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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踝银链随步伐轻响,衣摆扫过祭坛残留的符灰时,那些带火星的灰烬竟齐齐向两侧退避。 “国师大人。” 萧庚早在坛下跪了半个时辰,见他走近,忙膝行上前捧起锦靴。 白简之任由萧庚为他更衣。 紫袍滑落时露出纯白中衣,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狂风,直抵虞国方向。 “那雷,偏了半寸。”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狂热,“该劈在叶南窗前的树上才好。” 萧庚不敢作声。 白简之闭眼,长睫轻颤,唇瓣弯出月牙般的弧度,“师兄莫怪,简之想你了,” 他低吟,“简之一刻都等不了了。” 夜风卷着符纸在他身后翻飞,如无数只手在拍掌。 “师兄,”白简之睁开眼,眼底痴迷已然压不住了,翻滚着占有欲,“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萧庚跪在地上,“国师大人,接下去如何?” “再过几日,等虞国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人去虞国都城外接应叶南,厉翎护不住他,一定会把他送出来,若谁敢对我师兄无礼,杀无赦。”
第39章 在天谴后的数日,惶恐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虞国全城。 随后几日,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了桃木剑辟|邪。 有婆子举着香在镇山石前跪,不停地磕着头,祈求老天爷收回警示。 也有年轻力壮的想往城外躲,却被守城兵卒拦回来,说是王上下了令,要防妖邪外窜,不准出入。 茶馆里没人谈生意了,百姓都聚在一起,猜那十六字的意思。 “我娘家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昴宿主边兵,莫不是要发动战争了?” “体若焚薪……理解不来啊,焚字,该不会是要发大火吧?” “南土异客……南边来的人要不要赶出去?” 镇山石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淡影,可流言在坊间传得更凶了。 有人说,那字瞅着是杀终疫结,实则是杀尽异客,也有人说听见石里有哭声,是冤魂在示警。 到了夜里,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有犬吠,都能惊得半城人披衣坐起。 又过了几日后,某一天清晨,绸缎铺的张掌柜被发现倒在柜台后。 伙计说他前半夜还算账,后半夜就开始胡话,全身高热,手脚软得像没骨头。 郎中来了又走,临走时均摇着头说“从未见过此症”。 这是第一例。 后面几日,染病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衙门里的小吏,都开始高热乏力。 有个轿夫正抬着官眷过石桥,突然腿一软,连人带轿摔进河里,被捞上来时嘴唇发紫,说不出话,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恐慌陡然变成了绝望。 人们开始躲在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烟囱都用布蒙住。 可疫气像长了脚,隔着墙也能钻进去。 医馆被挤破了门槛,药渣堆得像座小山,可没有一味药能压下那焚身的热。 “躲不住的……” 有人瘫坐在街角哭,怀里抱着发高热的孩子,“捂住鼻嘴也没用,这是天谴啊!天要灭虞国!”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前几日震国太子带的骁国公子叶南,你们听听这个名字,叶南,南,他就是异客!” 人群霎时静了。 “对对!就是他!据说他进城门时,脸就红得厉害……” “听宫内的杂役说,他总待在屋里,说是养病,谁知道养的是什么病!” “是他!一定是他!” “他得的就是疫病,是他传染给大家的!” “天显字就是说他!” “杀了他!杀了他疫气就散了!” “南土异客杀终疫结”八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人心。 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喊声响成一片。 人们举着石块、木棍,潮水似的往虞国宫殿。 宫殿大门紧闭,重兵把守,庄严肃穆,像双沉默的眼,看着外面沸腾的人群。 “把叶南交出来!” “不杀他,咱们都得死!” “不能放他们离开,叶南必须得死才能应谶!” “把他们的路全部堵死!” “杀叶南!杀叶南!杀叶南!……” 哭骂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传得很远。 太史令苏弘在宫内的制高点,望着外头发生的这一切,惊觉镇山石上的字或许不是天谴。 是人祸。 用满城人的恐惧,铺就的一条阴谋血路。 风卷着街上的哭喊钻进来,苏弘捂住耳朵,却还是听见有人在喊:“杀杀杀!” 那声音里的疯狂,比石上的字更让人胆寒。 虞王跑到长佳寝殿,冲案几上狠狠地丢下一本奏职,是群臣上书“请诛南客以谢天”。 “这就是白简之的万全之策?”他气呼呼地转向长佳,“白简之到底想干什么?用满城人的命做他的蛊引吗?我看他是想灭了虞国!” 长佳公主正对着铜镜调整梳妆,听见这话,她从镜中抬眼,目光与虞王在镜里相撞,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唯唯诺诺,语气里中反而多了分轻蔑:“父王急什么?螣国国师不过是在逼厉翎就范。” 她用手拨了拨鬓角,“你让厉翎交出叶南,再送到城外,螣国国师接到人,这疫气自然就散了。” “你懂什么!” 虞王狂怒吼道,“你觉得有厉翎在,本王真能抢得了叶南?” 他喘着粗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你看看这些!百官已经在逼宫了,说本王护着灾星,是要让虞国断子绝孙!再这么耗着,百姓就能把宫墙拆了!” 他越说越气:“本王就不该同意震国假道虞国,真是殃及池鱼,你也是个灾星!” 长佳转过身,银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平静地笑了笑:“父王是怕失了君威吧?” 她走到散落的奏折旁,弯腰捡起,“厉翎护着叶南,百姓怨的是您,您若去交涉,成了,是您顺应天意,不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也是震国太子不识大体,与您无关。” 虞王的脸瞬间被长佳这话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惨白,他闭眼凝神了一瞬,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疲惫取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佳催促道。 虞王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备兵。” 夜已深,但厉翎的寝殿外已被两重兵甲绞紧。 厉翎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领口微微敞开,腰间剑穗被夜风扯得乱舞。 身后殿门紧闭,门缝漏出的微光里,能看见近卫们交叉的身影。 他左右各立着十名近卫,盔甲连成一片,刀已出鞘,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外层,是虞国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在更远的城外,震国驻扎铁骑的马,啸声若隐若现。 “公子翎,”虞王立在阶下,拱手道:“本王今日来,是为虞国百姓求一条生路,还请太子殿下识大体,交出叶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往前半步,刀尖汇向前方。 厉翎没动,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落在虞王发白的脸上,嗤笑出声:“识大体?” 他语调轻慢,“虞王莫不是忘了,在本太子这儿,他的安危,比你们所谓的大体金贵百倍!你们用虚妄之说污蔑他,本太子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找上门,今日谁敢伤他一根汗毛试试!” “公子翎明鉴!”虞王的声音高了几分,“叶南是灾星!留他一日,虞国疫病就会多蔓延几百例,本王能保证叶南生命无虞,难道公子翎要为了一个人,让两国刀兵相向?” “刀兵相向?” 厉翎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晃出道冷弧,“虞王不妨回头看看,你虞国总兵力不足五万,且多染疫病,而城外是我震国精兵二十万。” 他将剑峰顿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真要动起手来,震国铁骑半个时辰内,便能踏平宫门。” 夜风卷着这股杀气扑过去,让虞王心中哆嗦了一下。 厉翎沉声道:“此殿中人,乃我厉翎以命相护之人,今日,” 他抬手按住剑柄,“我厉翎在此立誓,谁敢动叶南分毫,便是与震国为敌,与我厉翎为敌,至死方休。” 话落时,近卫们齐声低喝,发出声震耳的齐鸣。 “你……”虞王想说什么,却被阶上那道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看见厉翎身后的近卫们眼神如狼,听见远处铁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终于明白自己被白简之设计进了死局,而厉翎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根本不是在威胁,是真的敢掀翻整个虞国。 虞王身后的禁军瞬间松了劲,枪杆歪斜着,再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望着石阶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望着那些亮得吓人的刀,无奈道:“撤兵。” “慢着!”厉翎道。 “慢着!南苑是禁地,公主殿下请回吧。”守卫的士兵伸手拦住了长佳公主。 长佳举起令牌,向守卫命令道:“陛下有令,立刻释放景国公子云。” 她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带着天家的威仪。 士兵们见令牌不假,面面相觑,还是让了路。 长佳几乎是闯进正厅的。 贺郎正临窗翻着本兵书,看见她闯进来,眸子里先是错愕,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沉:“长佳……” 长佳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蹭在他的衣袖上,“快跟我走,车马在城门外等着,出了城我们就往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贺郎缓缓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袖中露出的令牌边角:“你偷了虞王的令牌?” “是,我今日激父王去与厉翎对峙,就悄悄偷了他的令牌,” 长佳的声音发颤,却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白简之的阴谋与你我无关,只要我们走了,这些纷争都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贺郎截断了,“长佳,我们不是说好了,用国师的死遁之法吗?” “不,我不会轻易信任何人,更不相信白简之,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郎摇了摇头,劝道:“现在虞国这个样子,你就能舍得走?” “从来没有人顾过我死活,凭什么要我管别人?” 长佳打断他,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晃,银簪在发间晃出光,声音里的祈求混着哭腔,“我只要你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做对谁都不认识的平凡夫妻,好不好?” “长佳,”贺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擦过她的泪痕,眼神里的温和却寸寸碎裂:“看来,不说透你是不会死心的。” 长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刀,寒光“噌”地一亮,直指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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