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赵显那边扫了扫,眼底藏着几分默契。 另一名考官也连忙举起手里的卷子,语气恳切:“公子南再观此卷,论及农桑时,竟将粟麦轮作的周期与地力养护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虽在赋税测算上稍欠周全,却也是份切中民生的好策论。” 赵显见两人这般配合,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悄悄瞟了眼御座上的厉翎,对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似乎对考官们的举荐并无异议。 他心头底气更足,拱手笑道:“两位大人举荐的这两份策论,各有侧重,与在下此前看重的那份恰能相互印证,补足疏漏,若能将这些务实之见尽数纳入优选,让贤才得以显用,实乃震国之幸!” 叶南接过那两份答卷,对着晨光验看,纸页都是青麻纸,纹路与先前那份一般无二,单从纸张看,确实挑不出错处。 赵显心忖:他们提前五天就从户部尚书那里弄到了青麻纸,叶南纵是再精明,也挑不出错处。 “三位大人未免太急了些。” 坐在左侧的老考官突然开口,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了颤,“老夫刚阅到几份好答卷,怎就不及这三份了?” 右侧立刻有人附和:“考试本就该阅完所有答卷再定优劣,哪有刚翻过半就定三甲的道理?” 更有人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有些人啊,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卷子,倒像是提前就知道哪份该中似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的嘲讽像针。 赵显刚要反驳,却见老考官劫话道:“公子南是主考官,该知兼听则明的道理,若只凭三人之言就定了名次,怕是要让真正有能耐的人寒心。” 叶南缓缓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地在殿中众考官脸上扫过,那眼神清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能洞穿人心底的算计,末了才慢悠悠开口:“如此说来,目前便是这三位大人有举荐人选,对吧?” 话音落时,殿内没了争执,其余考官摸不透他的用意,无一人敢应声。 这话让赵显的笑容僵了僵,心里莫名一紧,叶南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就在这死寂里,叶南转身,朝王座方向躬身下拜:“王上,臣有奏。” 御座上,厉翎正捻着茶盏,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 他原本还想着亲自拆穿这三人的伎俩,没料到叶南倒先一步攥住了主动权。 他抬眼望去,恰好与叶南的目光撞个正着,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声音里也染了几分暖意:“公子南起来说话。” “臣有罪,不敢起身,臣前夜已擅自将答卷用纸换作普通白纸。” 叶南的声音在堂内荡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青麻纸虽防舞弊,却难保库房看管之人被收买,臣查得贡院库房看守与礼部尚书府有往来,恐青麻纸已泄,故换用寻常白纸,所有纸张均由臣亲自监印封装,确保无人能提前预备,如此方能保绝对公平。” 赵显脸上的笑僵住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全身抖得厉害:“你……换纸如此大事竟敢私自行事?叶南,你好大的胆子,不对!定是你故意设局,想污蔑我等!” “污蔑?” 叶南转向他,“贡院换纸的监工内侍此刻就在堂外,要不要传进来对质?” 赵显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 这时另一名作弊考官辩驳道:“公子南,万一是白纸里混了三张青麻纸呢?眼下重点是这三篇策论字字珠玑!定是天不绝我震国贤才,所以,这几张青麻纸混进来,这是神迹!是天意要他们入大王的眼!” “是神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叶南目光冰冷如霜,冷笑,“臣早料到此节,已让工匠在所有考生的墨锭里加了料,在日头下能嗅见花香,纸上还会显细碎金点。” 他拿起那三份青麻纸答卷,举到晨光里,“各位不妨看看,这天意选中的贤才,墨里可有半分花香?” 纸页在光里透亮,别说金点,连半分花香都没有。 “赵大人,我叶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还需要我再证明吗?”叶南挑眉。 赵显看着那几张白纸答卷,陡然瘫软在地,叶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厉翎看着他们,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堂内的空气都凝了凝,“神迹?” “本王最厌听神迹二字。”他的脸庞在晨光里绷出冷硬的线条,“治国当信苍生之力,若事事归诸天意,置万民智识于何地?拿虚妄之说蛊惑人心,比舞弊更可恨,这种人,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冷似冰:“薛九歌!” “在!” 薛九歌一身盔甲,应声时带风。 “本王亲赐你特权查办此事。” 厉翎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三人,“把这三人压入大牢,撬开他们的嘴,凡参与营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是!” 薛九歌拱手。 侍卫押人时,赵显还在哭喊,厉翎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叶南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既换了纸,往后便提前说一声。” 叶南躬身应下,转身对其余考官道:“各位大人继续阅卷。” 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只是拂去了案上的灰尘。 考官们纷纷入座,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有人偷偷看向叶南 ,他正低头批注一份答卷,握笔稳如磐石,方才那般惊涛骇浪,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不由得在心里都暗自佩服。
第56章 大殿的晨光,把林枕月的红色官袍照得发亮。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殿中的心跳,竟和上次被当成话本涉案人员押到殿前时一样快。 今日是放榜第七日,震王召见入围三甲。 “臣等叩见王上,我王万年。” 三人同时跪拜,带着难掩的紧张。 厉翎坐在王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时,在林枕月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人。 上次一群书生杜撰他与叶南的话本被抓,唯有这穿青布衫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直到叶南开口问证,眼里才褪去倔强,溢出崇拜的光。 只是这人叩首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右侧飘。 叶南端站在那里,像一捧不染纤尘的玉瓷神像。 那目光太专注,有藏不住的敬慕。 叶南正侧耳听头名奏对,隐约觉得肩上落了道温软的视线,他微侧过头,正对上林枕月慌忙垂下的眼,那少年的耳尖却红了。 “林进士。” 厉翎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林枕月脸上,“上次你被卷进话本之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如今入了仕,聪明该用在正途。” 林枕月忙叩首:“臣谨记王上教诲!先前是臣见识浅薄,往后定将心思放在实务上。” 厉翎这才颔首,话锋一转:“你的策论里,说小农贷可仿商贾计息之法,按农户收成定还期,是自己想的?” 林枕月刚抬头,视线又往叶南那边偏了偏,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定了定神:“是,微臣读公子南先前拟的小农贷,见其中写贷粮不贷银,防豪强盘剥,便想着若能按收成定还期,农户便不必在青黄不接时贱卖粮谷,这是沿公子南的思路往下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像得了莫大的鼓励。 厉翎一窒。 这小子答得恳切,可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叶南的关注,连想法都要攀着叶南的思路,抬眼时那目光更是黏在叶南身上。 他看向叶南:“公子南觉得,林进士这补充之法如何?” “林进士这法子补得好,” 叶南转回头,避开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按收成定还期,既解了农户之急,又能让官仓收粮时少受损耗,确是两全之策。” “哦?” 厉翎挑眉,尾音压得有些沉,“比公子南原先的章程还周全?” 这话里别扭劲儿太明显,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悄悄垂下了眼。 林枕月的脸瞬间红透,忙躬身道:“微臣不敢与公子南相比,若非公子南先提出小农贷,臣断想不出这后续。” “能沿良策往下想,也是本事。” 厉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林枕月脸上停了停,“林进士倒是用心,只是往后入了仕途,该琢磨的是如何让法子落地,不是谁想出了这法子。” 林枕月这才品出话里的敲打,忙应 “臣谨记”,头垂得更低了。 叶南站在原地,耳尖有些发烫。 他自然知道厉翎为何突然说这些,方才林枕月提起小农贷时那副热切的模样,连他都觉出了异样,更别说一直盯着这边的厉翎。 厉翎见林枕月规矩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户部近日正需人细化还粮章程,你既懂钱粮实务,且先去历练。” 林枕月叩首谢恩,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往叶南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狗。 待退朝后,厉翎往殿外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叶南使了个眼色。叶南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向小苑走去。 苑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半晌,厉翎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少年倒是肯动脑子。” 叶南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厉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点刻意的不满:“你往后再阅卷,不必把优字写那么用力,墨锭都要戳穿纸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小心又有人要写你的话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醋意快溢出来:“林进士本最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你这般显眼,小心他转头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再添些没影的桥段,让全京城都传你偏爱文臣。” 晨光落在厉翎的眉眼中,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计较映得分明。 叶南手指微微蜷着,觉得方才林枕月那点崇拜的目光倒不如此刻厉翎这酸溜溜的叮嘱,更让人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 退朝的队伍刚走到大殿外的白玉桥,就见薛九歌立在桥头。 他身姿挺拔如松,见林枕月走过来,竟主动抬手拱了拱:“林进士留步。” 林枕月忙停住脚,拱手道:“薛将军有何吩咐?” 他知道这位将军是震王心腹,宫中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刚放榜就入仕,该好好庆贺。” 薛九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备了薄宴,不知林进士肯不肯赏脸?” 同行的头名、二名进士都愣了,谁不知薛九歌几乎从不在私宅宴客?两人看着林枕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羡慕,这分明是有贵人赏识的征兆。 林枕月虽感意外,但更是受宠若惊,不敢拒绝,忙躬身:“能得将军相邀,是臣的荣幸。” 将军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轩榭里,鱼脍嫩得能掐出水,酒是新酿的,清冽带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