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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时,眼中寒光乍现,“一个月,若哪一个郡县未执行,屠城。” 萧庚再无迟疑:“臣领旨。” 待萧庚退下,白简之走到书房,手指悬在砚台上迟迟未动。 狼毫蘸墨时,他腕间竟微微发颤,距上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信纸上“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写得比军令还要郑重,他知道这信十有八九会落在厉翎手里,那些平和的字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挑衅。 可落笔的瞬间,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万一……万一这信能辗转到叶南眼前呢?这潦草的祝福,或许能让师兄明白,他虽在西域称帝,却从未忘记过他。 烛火照着信纸,将那行字烘得微微发热。 写完信,他走到殿外,望着城中渐次熄灭的火光。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护住叶南的名字不被蛮夷玷污,也是为龙汉拓出更辽阔的版图。 铁血手腕下,总要有人铺平西域与漠北相连的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写给师兄的信,是十五年来,借着战争之名,第一次,敢在刀尖上袒露连血想都不敢染的念想。 开玄十五年的腊月,气氛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当北狄王赫勃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抬上殿时,不少文臣本能的别过脸去。 唯有厉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那颗还带着血丝的头颅,最终落在旁边那封白简之的信上。 “念。”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颤抖着展开信纸,刚念出“祝大宸长治久安”几个字,就被厉翎抬手打断:“不必念了。” 刚才他斜了一眼,后面的字已经瞥到了。 他招了招手,内侍立马双手奉上那封信:“白简之倒是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叶南坐在旁边,方才展信的瞬间,他恰好也能瞥见那行小字,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陛下,”林枕月出列奏道,“龙汉此举虽有示威之嫌,但终归帮我朝除去北狄大患,依臣之见,可遣使慰问,以安边境。” 厉翎轻笑一声:“他白简之要的可不是谢礼这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叶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叶南身上。 他缓缓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龙汉既已吞并漠北,我朝遣使者过去道贺,乃大国外交之范,正好趁此机会去修缮北部阴山防线,以后可与漠北通商,但原则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甚好。”厉翎拍了拍扶手,“此事户部牵头,礼部配合,着手去办!” “臣遵命。”林枕月拱手。 “陛下,那这颗首级该如何处理?”有朝臣问道,“是否要悬挂于九门外?” 厉翎摆了摆手,“又不是我大宸将士浴血换来的,借他国之功,往自己脸上抹金,这种事情反倒显得大宸小家子气了。” 叶南同意:“陛下圣明,既已达到和平的目的,便不必再用首级张扬,可将其头葬于阴山,立碑:大宸天威,震慑外族。” 厉翎颔首:“此举倒比悬首城门更有分量,就依公子南之意。” 朝会散去时,秋阳已爬上殿顶。 厉翎回到书房,内侍早已将那只装着白简之信的木盒摆上案头。 军报还摊开在正中,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桌角。 “碍眼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磨磨蹭蹭批完几份奏折,终于捞过盒子一把掀开。 “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一行字撞进眼里,后半句尤其刺眼,猝不及防扎得心口发闷。 凭什么? 当年白简之给叶南下的蛊毒,让人这么多来年都养不过劲,如今抢了大宸的战果,倒有脸来祝师兄长命百岁?他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扣出洞来。 “在看什么?” 叶南端着参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信纸发狠。 厉翎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盒里,盒盖“啪”地合上。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摆出批阅奏章的正经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叶南的反应,“在想薛九歌的军报。” 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木盒上,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接档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欢迎大家收藏[红心]
第97章 南雍十二年的夏天,漠北的风都是烫的。 河断流已有数月,河床裂成蛛纹。 去年刚开垦的万亩梯田,早已干涸,裸露出底下焦黑的淤泥,那些跟着汉化政策学种粟米的牧民,正跪在田埂上,望着枯死的禾苗叹息。 他们不再是择地而居的部落,田地里的收成是全家的指望,逃无可逃。 白简之的祭天仪仗抵达漠北王庭,四十九名青衣道士已在城外筑起高耸的法坛,坛上悬着二十八星宿旗幡,风过时不停翻涌。 他登上最高层,祭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北斗纹,银发用玉冠束起。 “祈雨,起坛。”随着他一声令下,道士们敲响玉磬,白简之手持桃木剑,剑尖划过黄表纸,朱砂符咒燃起,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 他口中吟诵的祝文混着巫祝语,带着古老韵律。 白简之有祷必应,早已是龙汉上下心照不宣的神迹。 第一天的科仪完成,天阴了些。 他下坛,目光望着远处牧民们跪拜的方向,下令:“鬼军的粮草,分一半给他们。” “可鬼军还要镇守漠北七城……” “分下去。”他打断下属的话。 祈雨仪式进行到第二日,天边终于滚过几声闷雷。 牧民们刚燃起的希望,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信使是从西域方向来的,滚下马鞍时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陛下!西域乱了!突砂族带头反了,说要夺回被汉化的土地,现在、现在十七个部落都跟着反了,兵锋已经过了雪岭,扬言要……要打进中原去!” 祭台上的鼓声戛然而止。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散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接过急报,上面是萧庚的字:叛军将学堂烧毁,将宫中能讲汉语的官员,钉死在水车架子上,甚至用汉人的人头堆起了祭旗台,突砂族的主帅放出话来,要推倒国界石,饮马黄河…… 那些他亲手推行的汉化政策,此刻都成了叛军嘴里的罪状。 “鬼军在哪?”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下属的脸色瞬间发白:“回陛下,鬼军主力都在漠北七城驻守,防备残余的北狄势力,西域只有新编的部族军,怕是……” 怕是挡不住那些红了眼的叛军。 白简之手指渐渐收紧。 回援西域,至少需要半月。 可漠北这边,只要他离开,刚安定的民心必定大乱,抽走鬼军,那些观望的部族怕是也会立刻撕毁归顺文书,趁机反扑,他用铁血手腕换来的汉化成果,会像断流的河一样,瞬间干涸。 白简之太清楚了,这些牧民敬畏的不是龙汉的律法,是他手里的刀与通神的术。 他若离开,法坛降下的那几滴雨,根本镇不住人心。 可西域若丢了,后果更不堪设想,西域是他的根基所在,这么多年耗费心血都会被叛军连根拔起。 更让他眼底泛起寒意的是那句饮马黄河,这群蠢货以为中原是好惹的?厉翎正愁找不到插手西域的由头,叛军敢碰中原边境,那位大宸帝王定会挥师西进,到时候龙汉别说保西域,怕是连漠北都要被啃掉一块。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祭台上的符纸,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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