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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疆域拉得太广,倒把这些藏在沙砾里的爬虫给忘了。 “继续祈雨。”桃木剑再次出鞘,他的剑尖划破空气直指乌云汇聚的西北角,“七日内必有大雨。” 话音顿了顿,银发下的眼瞳翻涌着滔天的杀意:“雨落之时,便是屠尽西域叛军之日!” 法坛的铜鼓声刚起,下属捧着锦盒匆匆赶来:“陛下,大宸信使到了,公子南亲书。” 白简之捏着桃木剑的手指猛地一颤,他跑过去接过盒子时,双手都在微颤。 叶南字迹依然清隽如竹:“闻漠北旱,西域乱,大宸备粮草与水共计十万石、水车百具,借漠北五城为道,可解燃眉,另遣学士十人,携历法、水利图,或助君解困,西域叛军已近中原边境,厉翎命薛九歌提兵护境,萧庚将军可引为臂助。” 落款“叶南”二字。 他反复抚摸着那两个字,连墨色稍浓的勾笔都细细描摹,两年了,自从北狄王头颅送去镇京,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师兄的回信,可现在,这张信纸就在他手里,带着那个人独有的语气,像道惊雷劈开了他的心。 信纸在掌心,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把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念想全勾了出来,原来师兄还挂记着他。 “陛下?” 下属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白简之合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传我令,开放五城为救灾道,”他声音微哑,“着各部沿途接应,若有刻意阻拦者,斩。” 七日后,漠北果然落了雨,而大宸的队伍也带着物资,抵达了漠北。 此时的西域,薛九歌的大军已与萧庚的部族军在桓台城下会师。 大宸军队架起的改良投石机正吞吐着烈焰,石弹砸在叛军城楼的刹那,整面夯土墙轰然坍塌,烟尘里混着凄厉的惨叫。 “开城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薛九歌的声如惊雷炸响,“杀无赦!”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雪亮的长刀劈开叛军的黑幡,将“还我草原”四个字剁得粉碎。 有突砂族首领试图举着巫蛊幡诅咒,被薛九歌一枪挑在半空,鲜血溅红了汉学堂残存的匾额。 城破时,薛九歌踩着叛军的尸骸登上城楼,他对萧庚扬了扬下巴,指向城根下堆积的叛军首级:“陛下说,对付豺狼,就得用猎刀,把这些脑袋挂在关内城,让西域各部看看,敢造反,敢碰中原边境的,这就是下场。” 萧庚望着那些正在被石灰处理的首级,心中不禁感慨,厉翎为何要让大宸军队来主导平乱?这般铁血手腕,既是震慑叛军余孽,也是在给所有西域部族立规矩。 中原的善意,从来都带着獠牙,和厉翎一样。 白简之在漠北,看龙汉五城立起“常驻驿站”匾额。 他展开叶南的第二封信,“文化如水,堵不如疏,天道无常,唯德能驭”。 师兄的算计藏得温和,却比厉翎的铁骑更锋利,白简之何其通透,他怎不知,驿站是大宸监视龙汉的前哨,学士是中原的种子,这哪里是还龙汉的人情,分明是用最柔软的手段,在龙汉的疆域里种下了中原的根。 可他偏生动不了怒。 少时在山中的岁月,他被那群小孩锁在满是虫的屋子里,是叶南赶来救他,并大喊“你们谁敢动他”。 那天的叶南和这些人干了一架,踉跄着撞开了房门,一把将缩在角落的他捞进怀里,将他骨头缝里的恐惧,一点点地驱散。 “师兄……” 白简之低声喃喃。 这样的算计,他甘愿受着。 只要能离师兄再近一点,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也甘愿。 …… 开玄二十年、南雍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于孟春在阴山会盟,立《互市盟约》,大宸以丝绸、瓷器、茶叶易龙汉皮毛、玉石、奇珍,大宸皇帝厉翎遣工部侍郎入漠北,指导龙汉建官窑,龙汉皇帝白简之则放西域汗血宝马作为回报。 秋,外族大邑国遣使求亲,欲以公主嫁二国君主,被婉拒,答曰 “东方自有礼仪,不借婚姻固盟”。 开玄二十五年、南雍二十年 大宸在龙汉设算学馆,教西域子弟研习算术,龙汉则在大宸洛阳建商馆,供西域商旅聚居。 夏,两国统一沿途驿站里程,规定商队持通关文牒可畅行无阻。 是岁,双边贸易额翻两倍,雪岭以外诸国皆遣使来贺,称“东方二国,共镇寰宇”。 开玄三十五年、南雍三十年 大宸开通海上商路,龙汉则辟草原商路,两国商路在西域交汇。 秋,外族博帛国欲袭商路,大宸将军薛九歌与龙汉国师萧庚的联军七日破其王庭,斩其王首,自此外蒙诸国皆不敢妄动。 开玄四十年、南雍三十五年 大宸科举录取西域士子,龙汉则在汉学堂中设《中原》,教授历史。 夏,黄河泛滥,龙汉调漠北粮草二十万石驰援。 开玄四十五年、南雍四十年 大宸与龙汉联合开始编纂《万国志》,详细记载周边百国地理、风俗。 春,白简之致信,附西域所产血莲子一株,称“愿兄如莲,历寒而茂”。 开玄五十年、南雍四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皆成人口百万的巨城,街衢纵横,商铺林立,西域商人与中原士子往来如梭,胡乐与汉赋共奏于市井,两国驿站传递文书,七日可达,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外族皆称大宸与龙汉为东方双璧,谓犯一者,必遭二者共击”,四夷宾服,天下太平。 史官曰:“开玄五十载,二帝虽未谋面,然心有灵犀,以互市通有无,以文化融胡汉,以盟约安四邻,其功在民心,其名在共生,东方之盛,自此始也。” …… 开玄五十一年初春,镇京的桃花刚抽出嫩芽,叶南的药炉却已燃了整月。 厉翎闯进寝殿时,正见叶南倚在榻上,咳得帕子染了点殷红,他轻轻握住对方枯瘦的手,指腹蹭着那几道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都安排好了,太子过继自宗亲,顾命大臣拟了薛林两人,皆是能托孤的老臣。” 叶南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释然:“想去少时那座山看看了,记得吗?你我初遇时,便是春天,桃花漫山遍野,很美。” 两日后,一辆马车驶出镇京。 厉翎抱着叶南坐在车里,红色桃花在瓷瓶里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叶南素白的衣襟上。 他们住的仍是少时姽满子的旧居,只是院里的桃树早已被砍走,空无一颗。 小院蒙了层厚灰,厉翎用半天时间擦去尘垢,又从山后折了些野桃枝,插进窗台的陶罐里。 “勉强能住。” 他蹲在叶南榻前,用手轻拂过对方脸颊,声音沙哑。 厉翎每日用山泉水煎药,叶南便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他笨拙地学劈柴,有时候想笑,却引来剧烈的干咳。 大部分时间叶南是没有力气说话的,某个春日午后,叶南却忽然开口,声音却亮得惊人。 “厉翎,《万国志》进行得如何?西域的沙丘在风里会变形状,记得让学士们补进去。” 厉翎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木材滚落在脚边:“放心,几日前宫中传信,龙汉派人送来了西域最新的图。” “那就好。” 叶南咳了两声,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越过厉翎肩头望向院外,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来山里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们当年种的?我记得你说要让它长到盖过屋顶。”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他喉头哽着,跪回榻前将人按回被褥里:“是,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最大的那朵。” 叶南却笑了,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厉翎,少时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当年你说要与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该歇歇了。” “厉翎,”他喘了口气,眼神亮得像年轻时初见,“若有来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够百岁,看着运河通到西域,看着学馆开遍草原,你说好不好?” 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编书我护墨,你活百岁,我便活百岁零一日,多出来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 叶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渐渐凉了下去,最后落在厉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 厉翎却没再动过,良久,他才将叶南的手拢在掌心,那是曾执过笔、握过剑,替他批过奏折,也拉过他衣角的手,如今却冷得像块冰。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寸寸裹着那片冰凉,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随着榻上人的气息,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亲自提着铲子去后山,将桃树苗一株株栽在苍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对树苗喃喃:“你说要盖过屋顶,我便让它们长得再密些,等来年,满院都是。” 此后七日,苍梧山的小院再没开过门。 没人知道,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守着一具渐渐失温的躯体,一遍遍替他理好额前碎发,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鬓边的灰尘,把凉了的药汤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药已无用,仍固执地温着,像还在等榻上人醒来说一句“药太苦了”,他会守着叶南,讲从前没说完的话,说当年那株桃树其实没活,如今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长久些。 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嘴唇裂得渗血,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佝偻,只有望着叶南时,眼神还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第七日黄昏,厉翎把头靠在叶南的手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来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记载:开玄五十一年初春,叶南薨于苍梧山,帝厉翎不食七日,薨于叶南身侧,二圣合葬于骁城旧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简之在御书房里捏着一封来自中原的讣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来的,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南雍帝王银白的发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脸,只有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曾挥剑斩过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塞北枯叶。 “知道了。” 良久,白简之才开口。 他没看信使,只是将讣告折成方胜,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曾无数次藏过叶南的信。 宫人说,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门紧闭,只从窗缝里漏出些微动静,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器物坠地的脆响,更多时候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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