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才分开看尚不显眼,此刻两相对照,那行文的起承转合、风格气韵,竟如一个模子刻出! 左相也适时开口道:“老臣方才在看试卷时,心头就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萦绕不去,这下听他亲口背出,臣豁然开朗,两相对比之下,确能感受到其神髓的相似之处。” 沈祁文怒极反笑,猛地将那张涉弊卷子从一堆试卷中抽出来,目光如刀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勃然变色。 厉声道:“竟是堂堂状元郎的卷子!好,好得很!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此等伎俩糊弄朕,尔等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 沈祁文盛怒之下,随手将手边最那个刚刚盛放试卷的檀木锦盒狠狠砸了过去! 锦盒“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底下的臣子被碎屑或劲风扫到也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不过底下的大臣也至此总算恍然明白,当时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状元,状元为何选择倒向王贤。 根子原来是承了王贤这桩天大的情! 状元唐且惊慌失措地左看右看,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逡巡,可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 他将最后一线希望死死放在了王贤身上,眼巴巴望去,而王贤却仿佛未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登时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是被当作弃子放弃了。一股无比的荒凉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自金榜题名、及第以来,荣光加身,名声鹊起,又全赖借着王贤的便利扶摇直上,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 他此前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沙上建塔般的虚假繁荣罢了。 不过他还不能放弃,他要是放弃了,那就没人救得了自己了。 他立马出声,只是声音却有些走调,“皇上,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词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强词狡辩?”沈祁文怒斥,声音都因震怒而粗重了些。 “臣……臣记得臣的试卷呈上后,曾被多位大人取阅传看,难保其中没有疏漏,所以试卷上的内容难说有被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皇上岂能仅凭此就断定臣的卷子就是剽窃他人所作呢?”状元搜肠刮肚,急中智,只觉得自己的理由似乎绝佳。 “若有疑窦,他当年便可立即递了折子禀告先帝,何至于拖泥带水到现在才突然发难弹劾!”唐且又急急补充道,试图将水搅浑。 “你的意思是……”沈祁文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缓缓落在右相等曾接触试卷的重臣身上,“是他们把你的试卷泄露了出去?” 他话音未落,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已抢先一步出口,斩钉截铁地否认。 “皇上明鉴!臣和张大人奉旨一同收了卷子,当即密封,将其原封不动送给先帝御览做评审!臣等当时并不知晓密封袋中哪份卷子为状元之作,谈何将其泄露出去?此乃无稽之谈!” 齐东远深知此事沾不得半点,自己什么都没做,自然要撇清干系,绝不愿意为他人顶了这泼天黑锅。 “不仅如此,皇上,”胡宗原此时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朗声开口道:“经查,马家所涉舞弊之事,枝蔓牵连,并非仅牵扯状元一人!此乃当时涉嫌购买试题的部分名单,铁证如山,请皇上过目!” 他高举一份名录,呈递上前。 这名单一被拿出,跪在下首的马所义脸色霎时灰败如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腰再也支撑不住? 原本的跪姿瞬间垮塌,变得东倒西歪,身子后仰,颓然瘫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祁文接过名单,黑着脸,目光如寒冰利刃,逐个名字扫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丝毫无法平息那翻腾的怒火。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如此牵连甚广、规模骇人的科考舞弊大案,放眼历朝历代也堪称罕见! 后人翻开史册,将会如何书写大盛的这段耻辱?又会如何鄙薄评判已故皇兄的治下! 难道大盛皇权已衰微羸弱至此?他区区一个马所义,居然敢! 沈祁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压抑着剧烈的眩晕感。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了颤,指着马所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马所义!先帝将关乎国本的科考重责委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先帝知遇之恩的吗?!” 他话未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那种自登基以来便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觉再次凶猛袭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感,用尽力气高声斥责道:“着刑部即刻给朕彻查此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许给朕放过!务必水落石出!” 刑部尚书慌忙领了命,心头只觉得这是件烫手山芋般极为棘手的事,稍有不慎,搞不好连他自己也得折在里面。 “皇上。”一直沉默的万贺堂此时显然不想就此打住,他踏前一步,沉稳开口。 “臣此前奉命探查都察院陈平之父旧事,据寻访到的当年为陈家接产的稳婆所说,陈平之母乃因受惊导致早产,其辰同官府存档的婚契时间完全对得上,确凿无疑,并非外界谣传的有什么异族血脉。此为其一。” “除此之外,林飞云被构陷一案,臣以为有诸多未明蹊跷,特此呈上相关证词,并带来重要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已候在殿外。” 得到皇上的颔首准许后,一人被侍卫引进殿中。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为之一凝,所有官员纷纷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 刹那间,所有人那探究、猜疑、震惊的目光均齐刷刷凝注在那人身上。 那人步履沉稳,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觐见天颜应有的紧张,显然心志坚毅。 行至大殿中央,他规规矩矩地伏地磕了三个头,主动报上自己的身份:“臣,大理评事周显仁,参见皇上,万岁。” 他站起身,却始终恭敬地低垂着眼,不敢有丝毫僭越地直视龙颜。 “臣乃林飞云一案的主审官员。臣在探查此案关键的过程中遭人灭口刺杀,身负重伤,幸得万将军及时相救,方保下这条残命,今日特来面圣,陈明冤屈。” 立于百官之中的何崇名,闻听此言,冷汗瞬间如浆落下,浸透了内衫。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第40章 马家之灭 周显仁将自己查案的疑点沉声说出,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感,谁能知道今日这金殿之上的一切波澜,其实都在上面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将那张沾着暗红血痕的纸张呈上御案。 沈祁文看着这张熟悉的纸,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装作第一次接触一般。 他捏起纸张一角,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秘的纹路。 “当日礼部被烧,房思道便指认是王贤派人为之,如今证据一一对上,泄题的主使分明就是王贤。” 另一人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将矛直直对上王贤。 “马家监考,但如何能提前得知题目?唐且一向和王贤亲近,多有礼物往来。只怕泄题之源头就在王贤!”又一人站出来,语气咄咄逼人。 王贤一路从底层走来,岂会是良善之辈?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青筋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刀子,直直剜向说话之人,眼中的寒光叫人胆寒。 “朕记得当时的殿试题目由先帝亲口嘱咐于你,再由你代为公布。王贤。” 沈祁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如同山雨欲来,“你好好给朕解释解释,题目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话音未落,沈祁文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 吓得群臣一个激灵,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究竟在此事中,捞了多少钱财,又借着便利,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进去? 王贤啊王贤,你就是这般利用皇兄的信任吗? 想到皇兄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沈祁文只觉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窒闷难当。 王贤还没来得及抉择出保谁,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宫时被各种太监使唤折磨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恨自己做这这些事,就是被捅出来也没有丝毫心虚。 他一个奴才,能站在朝堂上让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卑躬屈膝,能决定那么多人的死,是他王贤的本事! 若他不培养党羽,不给他们见利,这些人会听命于他为他卖命么? 这些人处于他的位置,早已死在那深宫中,岂能在这里同他犬吠?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户部尚书给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丞也借着宽袖的遮掩,偷偷的给自己递眼色。 这些人究竟是希望他脱身,还是怕自己带着他们一起送命? 此时,殿前已然乌压压跪了一群大臣,黑压压的官帽伏低一片。沈祁文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些往日处于权力中心、呼风唤雨的大臣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病恹恹地跪着。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官袍下的膝盖似乎都在发软,像是要遭了什么灭顶大灾似的。 看着他们神色戚戚,沈祁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疲惫感,倒觉得自己像是那不分好坏的暴君。 王贤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委屈。 他故作深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搬出先帝来为自己求情。 “万岁爷明鉴!奴才怎么敢违背先帝的话,做出如此败坏的勾当?” “奴才自入宫以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奴才低贱却没想到能入了先帝的眼,得以侍奉在先帝身边,此乃奴才天大的造化!” “先帝信任奴才,奴才才能知道殿试的题目。可是奴才对天发誓,从未主动透露过此事。” 王贤一边声泪俱下地说着,一边“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想要让沈祁文动摇。 可沈祁文越是听王贤提到“先帝”二字,脑海中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出皇兄临终前苍白虚弱的面容和那些未尽之语,他就越是气。 王贤不知害了皇兄多少子嗣,做了多少阴奉阳违的事,有什么脸说这些! 因此他不仅没同情,反而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6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