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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拜帖送到锦梨园时,班主都吓了一跳。凌骁将军?那位昨日才在园外对玉大家恶语相向的煞神?他竟要请玉笙过府用膳,以示赔罪? 所有人都觉得玉笙定然会回绝。他从不私下赴任何权贵的宴请,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规矩。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玉笙看着那封措辞略显生硬却透着诚恳的拜帖,只沉吟了片刻,便轻声道:“回话将军府,玉笙今日得空。” 班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玉、玉大家,您是说……应下了?” “嗯。”玉笙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自己昨日擦伤、今日仍微微泛红的手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傍晚,将军府的马车将玉笙接至府中。 凌骁早已在花厅等候。他换下了常穿的戎装,着一身墨青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多了些局促不安。见玉笙进来,他立刻起身,动作略显僵硬:“玉大家。” 玉笙依旧是一身素白,墨发半绾,清雅得不像凡尘中人。他微微颔首:“将军。”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凌骁轻咳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玉笙垂在身侧的手,一眼便瞥见了那白皙手背上仍清晰可见的擦伤痕迹,周围甚至还有些微青紫。 一股更强烈的悔意瞬间攫住了凌骁。他沙场受伤是常事,但那粗粝的石板地磨擦娇嫩皮肤的痛楚,他几乎无法想象落在眼前这人身上是何等感受。 “你的手……”凌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昨日是我混账。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若玉大家不弃……” 玉笙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略一迟疑,竟缓缓伸出了手:“有劳将军。” 凌骁立刻命人取来药箱。他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挑出清凉的药膏,动作笨拙却又极力放轻地涂抹在那片刺眼的伤痕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玉笙的皮肤,那触感细腻温润,竟真如传闻中所说“吹弹可破”,与他常年握兵器、布满薄茧的手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确是一双男子的手,骨骼匀称,修长有力,但肌肤的细腻程度却远超寻常女子。凌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自己一点鲁莽就弄碎了这易碎的美玉。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玉笙,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世人皆用“纤纤玉手”来形容——这双手,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玉笙安静地看着凌骁为他上药,将军低垂的眼睫掩去了平日的锐利,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罕见的专注和懊悔。他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冷酷不近人情的少年将军,似乎并不完全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药上好,凌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宴席设在水榭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倒是比花厅更显静谧雅致。 凌骁不擅应酬,更不习惯道歉,开场白生硬无比:“昨日之事,是凌某酒后无状,唐突了玉大家,还请……海涵。”这文绉绉的话让他说得别别扭扭。 玉笙执起酒杯,浅啜一口:“将军不必挂怀。些许小事,玉笙早已忘了。”语气依旧清淡,却并无敷衍之意。 凌骁见他如此,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惭愧。他主动替玉笙布菜,试图找些话题打破尴尬。他谈起塞外的风沙,边关的冷月,军营的粗犷……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世界,与玉笙所处的精致浮华截然不同。 出乎凌骁意料的是,玉笙并未露出不耐或无知的神色。他听得认真,偶尔提问,竟也能切中要害,甚至能对边疆布防、敌我态势说出几分独到见解,虽不专业,却显露出远超寻常伶人的眼界和见识。 “玉大家竟懂这些?”凌骁难掩惊讶。 玉笙微微一笑,笑意淡如烟云:“闲来无事,杂书看得多些罢了。将军守土卫国,才是真豪杰。” 这一笑,冲淡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凌骁发现,褪去舞台上的光环,卸下面对权贵时的疏离面具,眼前的玉笙心思玲珑,谈吐不俗,与他先前臆想中那个“蛊惑人心”、“惺惺作态”的戏子形象,截然不同。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凌骁心中好奇愈盛,终于忍不住问:“冒昧问一句,玉大家……年方几何?”他看玉笙容貌绝世,肌肤状态更胜二八少女,实在难以判断年纪。 玉笙放下银箸,静默一瞬,方道:“虚度二十有五春秋。” 二十五?凌骁一怔。他比自己还年长三岁?可看他那精致无瑕的眉眼,细腻光洁的皮肤,周身那股清冷又脆弱的气质,分明……分明更像一个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弟弟。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凌骁心中悄然滋生。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日那般粗暴地对待一个年长于自己、且如此……独特的人,实在是过分至极。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直至玉笙起身告辞,凌骁竟生出几分不舍。他亲自将玉笙送出府门,看着他登上马车。 马车驶远,凌骁仍立在门前。晚风拂过,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和清淡的药香。他心中那片因偏见而冻结的冰湖,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正缓缓涌入。 他忽然觉得,京城这软红香土,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趣。
第5章 风言风语 玉笙回到锦梨园自己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院内寂静,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屏退了小心翼翼上前伺候的小厮,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榻上。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袍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卸去妆容衣衫,只是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日里被凌骁仔细涂抹过药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膏清凉的触感,以及……那人指尖粗粝的薄茧划过皮肤时,带来的些微战栗。 回想起将军府中的一幕幕,玉笙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位凌小将军,与他想象中以及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褪去醉酒时的暴戾和沙场带来的肃杀之气,他显得……有些笨拙的诚恳。道歉时眼神躲闪,语气生硬,为他上药时却又那般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席间谈及边关风物、军营趣事时,他眼中会有光,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纯粹而热烈的世界。甚至在自己偶尔谈及诗文或京城轶事时,他也会认真倾听,虽不擅言辞,却并无敷衍。 尤其当得知自己年长他三岁时,他那副难以置信、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竟让玉笙觉得……有几分可爱。 这是一种他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而愉悦的心情。不必时刻揣度对方笑容下的贪婪,不必防备每一句恭维背后的目的。凌骁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与安心。 他自然知道凌骁最初对他的厌恶与偏见,也知今日这番缓和或许只是源于对方的愧疚。但即便如此,这短暂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平等交谈,于他而言,已是黑暗中窥见的一缕难得暖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在心底慢慢氤氲开。至于明日如何,他不愿多想。这片刻的宁静与欢愉,是他偷来的,需得好好珍惜。 然而,玉笙并不知道,京城这地方,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宁静”。 将军府虽非寻常门第,但高门大院从来挡不住流言蜚语。更何况,玉笙这般备受瞩目的人物乘着将军府的马车出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翌日,天刚蒙蒙亮,各种版本的流言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乃至宫廷角落,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同一件惊天秘闻——清高绝俗、从不私会任何权贵的玉大家,竟破天荒地深夜出入镇北将军府! “听说了吗?昨晚玉笙被接进凌将军府里了,待到深夜才出来!” “真的假的?他不是从不私下见客吗?多少王爷尚书都请不动他!”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以前那是价码没开够!凌小将军年少有为,家世显赫,可是京里多少人家眼里的乘龙快婿,这要是攀上了……” “啧啧,还以为真是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呢,原来也不过是待价而沽!平日里装得那般清高,到底还是瞧上了凌家的权势!”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说越不堪。 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定是那玉笙自恃美貌,用了什么手段攀附上了凌小将军。凌将军常年在军中,哪里见过这等狐媚手段?怕是已被迷了心窍!” 有人则嗤之以鼻:“一个卖唱的戏子,也妄想攀上将军府的高枝?简直是痴心妄想!凌老夫人能答应?凌家世代清誉,岂容一个伶人玷污?” 更有许多曾被玉笙拒绝过的权贵及其家眷,此刻纷纷冒出酸溜溜的议论: “我早就说过,他那副清高样子是装出来的!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手段罢了!” “就是!平日里对我们爱答不理,原来是等着攀附更高的高枝呢!” “什么卖艺不卖身?我看是看人下菜碟!凌小将军年轻俊朗,家世显赫,他自然就肯‘卖’了!” 当然,也并非没有为之辩解的声音,但在汹涌的恶意揣测和嫉妒之言中,显得那般微弱: “玉大家或许只是寻常赴宴呢?凌将军昨日当众失礼,赔罪也是常理。” “玉笙不是那样的人,他若真在意权势,早年便应了某位亲王的邀约了……” 然而,这些微弱的声音迅速被淹没。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个从神坛跌落、染上污点的故事,这远比一个完美无瑕的传说更能满足他们隐秘的心理。 “清高名伶夜入将军府,疑似攀附权贵”——这成了今日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玉笙昔日被捧得有多高,此刻似乎就被踩得有多狠。 那些曾经掷下千金只为博他一笑的人,如今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求而不得的怨气、嫉妒和不甘,统统化作恶意的刀刃,隔空向他掷去。 锦梨园外,比往日聚集了更多好奇窥探的人群。班主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将军府内的凌骁尚在营中操练,对府外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小院中的玉笙,则刚刚起身,正对镜梳理着他那一头如墨青丝,窗外世界的纷扰,似乎尚未传入他的耳中。 但他们都明白,这平静,注定短暂。流言既起,便绝不会轻易平息。
第6章 流言如刀 太子殿下踏入凌骁校场时,脸上挂着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和毫不掩饰的好奇。他挥退了引路的亲兵,径直走向正在擦拭长枪的凌骁,人未至,声先到:“凌表弟,几日不见,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太子摇着折扇,上下打量着因练武而汗湿衣襟的表弟,“没想到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竟真让你摘下了咱们京城这朵最高不可攀的冰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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