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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骁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蹙起:“殿下何出此言?”他心中隐约划过一丝不安,那日与玉笙还算融洽的赔罪宴后,他忙于军务,并未过多关注外界风声。 太子见他一脸茫然,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还跟表哥装糊涂?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向来不近女色、只识刀枪的凌小将军,深夜将锦梨园的玉大家请入府中,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啧啧,你可不知,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快跟表哥说说,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玉笙可是连亲王的面子都敢拂的,多少豪绅一掷千金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竟让你……嗯?”那尾音上扬,充满了暧昧的探究。 凌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殿下慎言!那日我酒后失态推伤了玉大家,特意请人过府,是为郑重赔罪,席间仅有清酒小菜,绝无任何逾矩之事!” “赔罪?”太子挑眉,显然不信,“赔罪能让他破了几年来从不私会任何人的例?赔罪能让他应了你的邀约?凌表弟,你可莫要小看了你这‘赔罪’的分量啊!” 就在这时,校场外隐约传来几个刚换值下来的兵士的窃窃私语,他们并未注意到太子与将军在此,谈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真的假的?那戏子真进了将军府?” “那还有假!现在满城都传遍了!都说那玉大家平日里装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结果咱们将军一请就去,嘿……” “什么冰清玉洁,我看是价码没开到吧!将军府权势滔天,岂是那些富商能比的?” “说得是!不过一个伶人罢了,再清高又能清高到哪去?还不是……” 后面的话语愈发不堪入耳,夹杂着粗鄙的臆测和哄笑,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朵。 “看来是攀上高枝了,以后怕是更瞧不上咱们这些人了。” “什么玉大家,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呃!将、将军!太子殿下! 那几个兵士终于发现脸色铁青的凌骁和面无表情的太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滚远点,然后看向面色阴沉得几乎滴水的凌骁,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提醒:“瞧见了?这便是京城。你当他为何从不私下见人?便是深知人言可畏。 如今他为你破了例,这‘攀附权贵’、‘自抬身价’甚至‘暗通曲款’的名声,他是背定了。你纵是清清白白,又有几人会信?” 凌骁紧握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些污言秽语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他心头火起,却又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上。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日单纯的赔罪之举,竟会给玉笙带来如此汹涌的恶意和诋毁。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忍受那些肮脏的词汇与那道清冷素白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太子见他神色变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表弟,你常年在外,不知这京城名利场的厉害。那玉笙名声太盛,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又让多少人求而不得。如今有了这由头,那些积压的嫉妒和怨气,自然全化作刀子飞向他了。 你……好自为之吧。只是莫要忘了,你毕竟是凌家嫡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有些事,莫要太过投入。” 太子说完,便摇着扇子走了,留下凌骁一人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恶意的揣测和太子最后的告诫。 风掠过校场,扬起细微的尘土。凌骁的心却比这校场更加纷乱。他眼前闪过玉笙那双清冽平静的眸子,想起他手腕上那抹刺眼的伤痕,想起他谈及诗文时眼底偶尔掠过的微光,想起他面对自己最初恶意时的淡然处之…… 那样一个人,竟因他一时酒醉后的鲁莽和一场本该风平浪静的赔罪,被卷入如此肮脏的漩涡中心。 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保护欲混合着浓重的愧疚,猛地攫住了凌骁的心脏。 他忽然转身,大步朝马厩走去。
第7章 将军府名声 凌骁策马直奔锦梨园,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愤懑与对玉笙的愧疚交织灼烧,只想着立刻见到那人,至少……至少亲口说一句“并非有意累你”。然而,当他赶到锦梨园那扇熟悉的侧门前,回应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朱门。往日里虽也清静,但总有人候着传达,今日却异常冷清,仿佛刻意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系。 他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个小厮从门缝中探出半张脸,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疏离:“将军……您、您请回吧。玉大家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你告知他,是我,凌骁。”凌骁急切道,“我只说几句话便走。” 小厮面露难色,回头望了望院内,似乎有人示意,这才硬着头皮低声道:“将军,玉大家特意吩咐了……尤其是您来,不见。您……您还是请回吧,莫要让小的难做。”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玉笙不愿见他。 凌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他望着那扇将他拒之门外的朱门,仿佛也隔断了他与里面那人刚刚缓和的一丝联系。 昨日席间那片刻的宁静与融洽,此刻被门外呼啸的风声和京城的流言蜚语撕得粉碎。他竟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被刻意回避的滋味,对象还是那个他曾经极度鄙夷、如今却让他心绪不宁的人。 他伫立片刻,终是黯然转身,翻身上马,悻悻而归。马蹄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刚回府,踏入前厅,一股凝重的气氛便压得人喘不过气。凌老将军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母亲凌老夫人坐在一旁,亦是愁容满面。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凌老将军一见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凌骁心知不妙,垂首行礼:“父亲,母亲。” “别叫我父亲!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凌老将军霍然起身,指着他怒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如今满京城都在传什么?传我凌家嫡子、堂堂的镇北将军,与一个戏子纠缠不清,夜半私会!我凌家世代忠烈,清清白白的名声,都要被你毁于一旦了!” 凌骁试图辩解:“父亲,此事并非外界所言那般不堪,那日我只是……” “只是什么?”老将军厉声打断,“只是请他过府饮酒作乐?还是只是被他迷了心窍?!骁儿,你平日沉迷武艺,不通庶务,为父从不苛责于你!可你竟糊涂至此!那是什么人?是锦梨园的玉笙!是全京城权贵都想染指却又难以得手的名伶!你与他沾上关系,可知会引来多少非议和揣测?将军府的颜面何存?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凌老夫人在一旁抹泪:“骁儿,你真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家里正为你婚事着急,你倒好,竟和……和那样的人传出这等难听的话来!这让你日后如何娶妻?哪家高门贵女还敢嫁入我凌家?” 凌老将军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决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你必须将丞相府的嫡千金迎娶过门!丞相与我乃旧交,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成了婚,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父亲!”凌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抗拒,“我与那丞相千金素未谋面,怎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拒绝!”老将军态度极其强硬,“这一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准备婚事,不许再踏足锦梨园半步,更不许再见那个玉笙!必须断干净!若再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我打断你的腿!” “可是……” “没有可是!”老将军根本不容他辩驳,对外喝道,“来人!带这个逆子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让他好好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反省,想想何为家族责任,何为将军府的体面!”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虽面露不忍,却不敢违抗军令。 凌骁紧握双拳,指节泛白。他看着盛怒的父亲和垂泪的母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军令如山,父命亦如山。 他被带到了冰冷肃穆的祠堂。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黑暗中,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祖宗牌位沉默地凝视着他,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火气息,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直挺挺地跪在冷硬的蒲团上,膝盖传来刺骨的凉意。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玉笙紧闭的房门、京城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还有丞相府那位素未谋面的千金小姐,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迷茫。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忠君爱国、沙场征战,简单明了。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复杂? 而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在那扇对他紧闭的门后,此刻又在想什么?他是否……也因为那些污言秽语而备受困扰?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对玉笙境况的担忧,在祠堂冰冷的寂静中,悄然蔓延开来,比膝盖下的寒意更加刺骨。
第8章 金蝉脱壳 将军府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已沉寂多日。往日天未亮便会响起的练武喝声、兵器破风声,乃至战马不耐的嘶鸣,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连仆役经过院外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院内那位仿佛陷入冬眠的主人。 凌骁躺在院中梨树下的躺椅上,目光空茫地望着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褪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余下一片沉郁的灰败。 父亲那日的雷霆之怒、母亲的眼泪、祠堂冰冷的砖石、还有那桩不容抗拒的婚事……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最让他窒息的,却是对玉笙处境的无力感。 他知道外面的流言只会愈演愈烈,他知道玉笙因他而承受着怎样的诋毁,他知道自己那句仓促的道歉远远不够。可他被囚在这方寸之地,连一句“抱歉”都无法亲自送达。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更让他感到挫败。他甚至开始厌恶自己“凌小将军”的身份,这身份给了他荣耀和权势,却也成了此刻禁锢他、甚至伤害他在意之人的枷锁。 他终日躺着,不练武,不见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送来的饭食往往原封不动地撤下,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线条变得越发锐利,唯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沉寂如死水。 凌老夫人来看过他几次,每每垂泪离去,却也无法动摇老将军的铁令。 半月后的一个午后,院门被轻轻推开。太子殿下着一身常服,摇着折扇踱了进来。他看到瘫在躺椅上、毫无生气的凌骁时,脸上惯常的戏谑笑容瞬间收敛,化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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