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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索间,他已步入花园。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一道身影便从假山后闪了出来,径直拦在他面前。不是承宇又是谁? 顾佑明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承宇?还有何事不明?” 承宇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顾佑明,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先生……可是有了凌云,便不要我了?”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顾佑明心中一震,他没想到承宇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孩子气,却又如此地戳中要害。他看着眼前少年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那里面蕴含的情感,远超一个九岁孩子对师长应有的依恋。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化解这份尴尬:“承宇,莫要胡说。你与凌云皆是我的学生,我自当一视同仁,尽心教导。” “一视同仁?”承宇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为何先生对凌云那般亲切,可以摸他的头,对我却……却只有客气?”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顾佑明,“还有……我写给先生的信,为何先生一封都不回?” 顾佑明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假山石壁上。少年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和那毫不掩饰的质问,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别开眼,避开那过于炽热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承宇,你已不是孩童,当知男女有别,师徒亦有分寸。我是先生,你是学生,过于亲密,恐惹人非议,于你于我皆无益处。至于信件……翰林院事务繁忙,我……” “借口!”承宇激动地打断他,眼眶彻底红了,“都是借口!先生分明是在躲着我!”他伸出手臂,撑在顾佑明身体两侧的石壁上,将他困在自己与假山形成的狭小空间里。这个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强势,让顾佑明彻底怔住了。他从未见过承宇如此模样。 “先生,”承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委屈,“你可知……这三年来,我日日盼着能再见先生?我努力读书,认真习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让先生看到一个更好的承宇。可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连一封信都不肯回我?难道在先生心里,我就那么……那么不值一提吗?” 他的话语,如同一颗颗石子,砸在顾佑明心上。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充满痛苦与不解的年轻面孔,顾佑明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他何尝不知少年情愫之纯真与珍贵?但正因为珍贵,才更不能轻易回应,否则便是害了他。他的前程似锦,他的身份尊贵,绝不能因为一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而蒙上阴影。 “承宇,”顾佑明的声音低沉而艰涩,“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我不回信,正是为了你好。你将来要承袭爵位,光耀门楣,不该将心思浪费在……不该之处。” “我不懂!”承宇倔强地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我只知道,我想见先生,想和先生说话,想得到先生的回应!这怎么就是浪费?怎么就是不该了?” 他的泪珠滚烫,滴落在顾佑明的手背上,让他浑身一颤。那份强装的冷静几乎要崩溃。他下意识地想伸手为他拭去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不行!不能心软! “承宇,放手。”顾佑明闭上眼,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我要回去了。今日之话,我就当从未听过。你……好自为之。” “先生!”承宇见他如此决绝,心中的恐慌与绝望达到了顶点。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靠得更近,几乎是贴着顾佑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问道:“先生……难道你就一点都……都不在意我吗?” 花园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少年压抑的啜泣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将这隐秘而炽烈的对峙衬托得更加令人心碎。 顾佑明紧抿着唇,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他该如何回答?是继续用冰冷的言语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还是……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说出更绝情的话。良久,他只是轻轻推开了承宇一些,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疲惫而沙哑:“承宇,你是将军府的嫡长子,是陛下看重的晚辈。你的路,在前方,而不在……我这里。忘了吧。” 说完,他不再看承宇一眼,侧身从那无形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快步离去。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几分仓皇与落荒而逃的意味。 承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心中一片冰凉。先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觉得,先生离去时的眼神,并非全无触动?那种复杂的、挣扎的情绪,难道只是他的错觉吗?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这场始于仰慕、陷于思念的独角戏,究竟该如何收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为先生跳动的心,早已不受控制,也……收不回来了。
第118章 爱情启蒙 又一次休沐日,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荡。将军府的马车早早便驶入了宫门。凌骁与玉笙带着三个孩子,照例入宫探望。如今这已成了两家人之间不成文的惯例,每逢凌骁休沐,若非有特别要事,总会入宫一聚,让孩子们多亲近,也让彼此的情谊在这家常往来中愈发深厚。 一下马车,最活泼的凌云便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姐姐承玥的手,嚷嚷着要去找“烁儿哥哥”和“涵涵弟弟”玩。五岁的他,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但对宫里的两位小皇子却格外亲热。承玥笑着应了,向父母行过礼后,便带着弟弟熟门熟路地往坤宁宫方向跑去。九岁的承宇则显得安静许多,他默默地跟在父母身边,目光却有些游离,不时瞥向翰林院所在的方向,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嬉闹上。 玉笙将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自那日花园“对峙”后,承宇虽表面上依旧用功读书,待人接物也一如往常,但那份属于孩童的明朗笑容却似乎减少了许多,眉宇间时常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其年龄不符的轻愁。他这个做父父的,如何能不心疼?但此事关乎孩子内心最隐秘的情感,他既不能粗暴干涉,亦难以轻易开解。 行至坤宁宫,卫昀早已带着烁儿和启涵在宫门口等候。两岁的启涵见到凌云,兴奋地张开小手扑了过去,两个小娃娃顿时笑作一团。烁儿则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凌骁和玉笙行礼,然后才与承宇、承玥打招呼,举止间已初具储君风范。卫昀笑吟吟地将众人迎进宫内,吩咐宫人端上精心准备的茶点。殿内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气氛温馨而热闹。 然而,承宇却有些心不在焉。他陪着弟弟妹妹和两位皇子说了一会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他知道,今日顾先生或许在翰林院当值,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现。那日花园中先生决绝而离去的背影,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那种被回避、被推开的感觉,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坐立不安了片刻,承宇终于鼓起勇气,走到玉笙身边,低声道:“父父,我……我想去养心殿给皇帝表叔请个安。” 玉笙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萧承瑾虽是帝王,但在孩子们面前,尤其是在这些亲近的晚辈面前,从不摆皇帝的架子,反而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承宇自幼便与这位“表叔”亲近,有心事时,除了父母,最愿意倾诉的恐怕就是萧承瑾了。玉笙心中既有一丝欣慰,也有些许担忧,他轻轻拍了拍承宇的肩膀,柔声道:“去吧,陛下此时应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莫要耽搁太久,扰了陛下处理正事。” 承宇点头应下,又向卫昀告退,这才独自一人离开坤宁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炙热,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承宇的脚步有些沉重,他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向表叔开口,诉说这份难以启齿的心事。 养心殿外,侍卫和太监见是凌大将军的公子,并未阻拦,只是恭敬地通报了一声。很快,高德胜便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哎呦,是承宇公子来了,陛下正念叨呢,快请进。” 殿内,萧承瑾正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三年的帝王生涯,早已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青年的跳脱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的威仪。但当他抬头看到承宇时,那张俊美却时常冷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承宇?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萧承瑾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而亲切,“来,到表叔这儿来。” 承宇走近御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近。他抿了抿唇,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声音低低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皇帝表叔……我……我能和您聊聊天吗?” 萧承瑾是何等敏锐的人,立刻察觉到了孩子情绪的异常。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高德胜会意,连忙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养心殿顿时只剩下叔侄二人。萧承瑾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承宇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目光温和:“怎么了?我们小承宇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他伸手,轻轻抚平承宇微皱的衣襟,玩笑道,“可是又和凌云抢蛐蛐输了,还是和你爹爹吵架了?” 承宇用力地摇了摇头,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他看着萧承瑾,那双酷似玉笙的清澈眼眸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表叔……我……我喜欢顾先生。”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萧承瑾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承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默许,承宇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话语也顺畅了许多:“可是……可是顾先生他……他好像不喜欢我了。自从他开始教凌云,对我就只有客气,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而且,我写给他的信,他一封都不回。”他越说越难过,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先生……先生是不是有了凌云,就不要我了?表叔,我心里好难受……” 看着眼前这张泫然欲泣的小脸,萧承瑾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立刻用大人的道理去劝解,而是将承宇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将眼泪蹭在自己昂贵的龙袍上。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了那些求而不得、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原来,情之一字,并不因年龄大小而有半分减免其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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