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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佑明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只能点点头:“……去吧,莫要太过劳累。” 看着承宇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顾佑明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叫住那个少年,问问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难道那些曾经的亲近与依赖,真的可以说断就断吗?但理智终究压下了这份冲动。他是先生,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一个正在努力向上的学生为何疏远自己。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头那股酸涩之意更浓了。 其实,承宇并非真的心如止水。每次见到顾先生,他都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想要靠近、想要像以前那样倾诉的渴望。皇帝表叔的话如同警钟,时时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情感流露,都可能给先生带来麻烦,也可能毁掉那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他必须忍耐,必须将所有的思念与悸动,都转化为提升自我的动力。这份刻意的疏远,恰恰是他对先生最深的保护,也是他对自己未来最郑重的承诺。 这种微妙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玉笙眼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对顾先生态度的转变,以及顾先生那偶尔流露出的不自然。一日,他试探着问承宇:“宇儿,你近来……似乎与顾先生不如以往亲近了?可是先生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承宇正在擦拭着自己的小弓,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父父多虑了。先生才学渊博,教导尽心,学生自当专心向学。以往是孩儿年幼不懂事,过于黏人,恐怕打扰了先生清静。如今既已长大,自应懂得分寸。”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玉笙挑不出错处,却更觉其中必有蹊跷。 但见承宇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又不似有什么不好的心事,玉笙也只好将疑虑暂时压下,只嘱咐道:“你懂得分寸是好事,但也莫要太过拘谨,师生之间,亦需有温情交流。” 承宇乖巧应下,心中却道:父父,您不知,正是因为那份“温情”过于危险,孩儿才不得不将其深藏。待孩儿长成参天大树,足以遮蔽风雨之时,方是它重见天日之期。 而另一边,顾佑明独自回到翰林院值房,面对满室书卷,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寥。他拿起笔,想如往常般撰写文章,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承宇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他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六岁的孩童,用软糯的声音向他请教问题,眼神里满是纯粹的信任与崇拜。不过三年光景,为何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是自己当初拒绝得太过彻底,伤了那孩子的心吗?还是……那孩子心中,真的已将他彻底放下了? 后一个念头闪过,让顾佑明心头猛地一揪。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十六岁便高中状元、被誉为天才的他,向来心思玲珑,洞察世事,却第一次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思面前,感到了茫然与无措。那种酸酸涩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春雨后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扉。他或许还未意识到,那名为“在意”的种子,早已在他不曾设防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第120章 先生独白 我叫顾佑明。今夜,翰林院值房的烛火摇曳,窗外的更鼓已敲过三更。面前摊开的奏章副本字迹模糊,我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陛下萧承瑾那番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问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我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顾爱卿,朕看承宇那孩子,近来进益极大,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范。”陛下批阅着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陛下谬赞,大公子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我躬身应答,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陛下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直看得我心底发毛。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少年人心性,最是纯粹,也最是执拗。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便是一辈子。顾爱卿,你说是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不敢去深究他话中的深意。只能含糊应道:“陛下圣明。年少之情,确是真挚。” “嗯。”陛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章,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好好教导承宇,他是凌爱卿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重任的。你是他的先生,责任重大。” “臣……谨记陛下教诲。”我退出养心殿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陛下他……是察觉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在提醒我恪守师徒本分?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那时我刚中状元不久,十六岁的年纪,顶着“天才”的光环,意气风发,却也深知自己寒门出身,在这京城权贵圈中如履薄冰。陛下点我为将军府嫡长子授业,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我还记得第一次踏进将军府书房的情景。那个才六岁的孩子,凌承宇,穿着一身簇新的小儒衫,站得笔直,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松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芒,让我这个早已习惯了官场虚伪的人,心头微微一颤。 最初的日子,我只将他当作一个格外聪慧的学生。我尽心教导,他勤奋学习。他对我的依赖与亲近,我也只当是孩童对师长的自然情感。我享受着这份纯粹的师生情谊,在这勾心斗角的京城里,将军府的书房仿佛成了我一方净土。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开始变味了。或许是在他七岁那年,我生病告假几日后,他红着眼眶,紧紧攥着我的衣袖说“先生不在,字都写不好看了”的时候;或许是他八岁时,偷偷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御赐点心,小心翼翼包好塞给我,说“先生讲课辛苦,要补补身子”的时候;或许是他开始用那种混合着仰慕、依赖,甚至……一丝我不敢深究的情愫的眼神,久久凝视我的时候。 我开始慌了。我是先生,他是学生。他是将军府嫡长子,我是寒门状元。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更何况,他还那么小。任何超出师徒之谊的情感,于他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于我更是万丈深渊。 于是,我开始刻意疏远。我减少了与他的肢体接触,即使他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想来牵我的衣袖,我也会不露痕迹地避开。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新来的学生——他的弟弟凌云身上,对凌云表现出更多的耐心与亲切。我希望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我们之间,仅止于师生。 然而,效果却适得其反。我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看到他从一个活泼爱笑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他依旧恭敬地向我行礼,认真完成功课,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消失了。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我甚至怀念起他以前黏着我问东问西的样子,虽然困扰,却无比真实。 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九岁那年。他开始给我写信。不是请教学问的信,而是一些分享日常、倾诉心情的短笺。字里行间,那种超越师徒的依恋与倾慕,几乎呼之欲出。我一遍遍地读着那些信,指尖颤抖,心潮澎湃,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将它们锁进抽屉最深处,一封也不回。 我以为我的冷漠会让他知难而退。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我没想到,陛下的一番安排,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让我同时教导承宇和凌云,每日相见,却要我如何保持那颗早已动摇的心?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承宇他……他突然变了。不再用那种让我心慌意乱的眼神看我,不再试图靠近,甚至……不再给我写信。他变得异常刻苦,文武兼修,那股拼命的劲头,仿佛在为什么巨大的目标而奋斗。他看我的眼神,平静、专注,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起初,我是庆幸的。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他回归了正轨,我们之间恢复了正常的师徒关系。可为什么……当他真的做到了,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每次授课,我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希望能捕捉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哪怕是一丝委屈、一丝不甘也好。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完美得像一个标准的世家公子,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对着我撒娇、会因为我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孩子了。 这种失落感,这种莫名的酸涩,一天天地啃噬着我。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我的疏远,是保护了他,还是……伤害了他?而我自己,又是从何时起,竟然如此在意他对我的态度?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师长对学生的范畴。 今日陛下的话,更是让我心惊胆战。“认定的人,往往便是一辈子”——这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陛下是否知道了承宇的心思?他是支持?还是警告?若是警告,为何语气又那般……意味深长?若是支持……这可能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我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我推开窗,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闷。远处将军府的方向,一片寂静。那个孩子,此刻应该已经睡下了吧?他梦里,可还会有我这个让他伤心的先生? 我不禁想起自己十六岁以前的人生。寒窗苦读,一心只为光耀门楣,从未想过儿女情长。中了状元后,也有不少权贵抛出橄榄枝,想招我为婿,我都婉拒了。并非清高,只是觉得,感情之事,应是水到渠成,而非利益交换。我幻想过未来的妻子,或许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或许是个志同道合的红颜知己,但从未……从未想过会是一个我看着长大的、身份如此特殊的少年。 这是孽缘吗?我苦笑。若是孽缘,为何初见时他那纯净的眼神,会让我感到久违的温暖?若不是孽缘,为何我们之间会有如此多无法跨越的阻碍? 我拿出那个锁着他信件的小匣子,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锁扣,却没有勇气打开。里面藏着的,是一个少年最赤诚的心意,也是我最大的煎熬。我既怕他继续沉溺于这份不被世俗认可的情感,又怕他真的彻底将我从心里抹去。这种矛盾的心情,日夜折磨着我。 陛下今日,究竟是何用意?他是在点醒我,还是在试探我?或者……他早已洞察一切,甚至……有着某种我不敢想象的打算?帝王的心思,向来难测。但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或许是承宇的决心打动了陛下,或许是陛下对凌将军一家的深厚情谊让他愿意成全……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未来会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叫凌承宇的少年,早已在我平淡如水的人生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我或许可以继续用“师徒”的外壳来伪装自己,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我在意他,远远超过了一个先生应该在意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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