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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乾笑了一下,目光穿过纪云台,落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天倚将军可还记得,那日在蜀中,四殿下招了您入室夜谈。” 纪云台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记得。”他记得自己拒绝越清溪之后,便推门而出,那时候尉迟乾正迎面而来。 尉迟乾轻声道:“那夜,四殿下命我守在屋外,他要故意说些不好听的话激一激您,看您心里是不是真的喜欢陛下,若您有丝毫把陛下养成禁脔的念头,四殿下便以摔杯为号,叫我当夜将您斩于剑下。我尉迟乾虽然武艺不如天倚将军您,名声也没您响亮,可我若是拼命,您也不一定赢得了我。 “后来四殿下便薨了,我依照四殿下的意思,一直守着陛下,慢慢的,我就看出来了,陛下是个好孩子,您也是个好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 尉迟乾说完这长长一串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见纪云台的酒杯空了,就给纪云台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他握着自己的酒杯,杯口微倾,以一个矮于纪云台杯口的下位者姿势,和纪云台的酒杯轻轻一碰。 尉迟乾道:“这一杯,我就斗胆替四殿下饮了,祝陛下和将军您,此后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纪云台回到抟风宫时,日头才刚偏西。 伶言说陛下还在辰阳殿同田驸马和陆姑娘商议朝政,问纪云台要不要先吃些茶点等陛下回来一同用膳。 纪云台摆摆手拒绝了,他叫伶言取了壶酒。伶言很少见纪云台喝酒,又不好拒绝,只问:“将军既然想喝酒,要不要先请陛下回来?” “陛下在忙,我一人喝也一样。” 伶言见纪云台又拒绝,不好再多说,连忙取了酒放在炭盆上烤热,才给纪云台端上来。 纪云台坐在桌子上,一个人一只杯一壶酒,从日头偏西一直喝到天色暗沉。几口酒下肚,初时,双颊还是红的,可是喝到后来,红色慢慢褪了,只剩惨白一片,只有一双眼睛白亮亮的,仿佛是被雪洗过了一般。 一股许久不曾承受的钝痛从心口一起涌四肢,苍穹山内功在他四肢不受控制地到处逃窜,纪云台轻描淡写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将一口血吐在手绢里,然后丢进火盆烧得一干二净。 眼瞅着天边的夜色更深了。 早春的第二场雪便洋洋洒洒飘荡而下。 抟风宫外仍旧没有陛下归来的消息,纪云台缓缓坐起身,对伶言说:“外面下雪了,找把油纸伞,再找件暖裘,咱们去接陛下好了。” 趁着那一点醉意,趁着心口里压不下去的痛,纪云台穿过皇城里高高的宫墙。 这些高耸的围墙,合欢娘娘曾提着裙摆娉婷而过,越兆荣也曾带着满胸踌躇,与文武百官结伴而行。 乌吉力也走过,那时他毕恭毕敬跟在秣河王身后,心中盘算着如何除掉朗日和。 越镝风仓皇跑过时,撞倒了一名北戎的萨满老妪。 青苔斑驳的城墙记录了太多人的过去和回忆,而今那些王侯将相如今都已经成为青史上的一个名字,故人已散,唯有月色还在,宫墙还在。 纪云台走到一处高墙,忽然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跟在纪云台身后的伶言险些撞上他。伶言急忙后退三步,轻声问:“敢问天倚将军,可有什么不妥?” 纪云台摇摇头。 他只是想起来,当初在这个高墙的转角,四殿下越清溪乘着软轿救走了被杖责的越金络,他在墙角这边看着,心疼得很,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越金络是否疼得厉害,他的舅舅丞相孙之友一把拦住了他。 那之后,和亲、城破、逃亡、征战……时间明明很短,却如同过了数十年。 诸般回忆涌上心头,纪云台合了合眼,对伶言说:“没有不妥,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心事。” 伶言问道:“什么心事?” 纪云台笑了笑:“我想着,天下坏人那么多,我们这些想做忠臣的,总要比奸臣更坏才行。” 他们走到辰阳殿外,远远地向内望了一眼。 越金络手里握着一盏油灯,正在同陆腰说着什么,田舒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在三个人面前挂着的,是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图上绘满了栎朝的山河。越金络的手指在舆图上抚过,山脊河脉绵延万里。 纪云台没在往里走,他撑着伞站在风雪之中,白色的雪片顺着油纸伞的边缘往下落,落在他的斗篷上,缓缓化了,晕开一小点湿润的水。 天地间都是风雪的颜色,又黑又冷,辰阳殿里,越金络手中的灯,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一点光芒。 他们说了很久,越金络忽然转过头来,这才看到一直站在风雪里的纪云台,他嘴角顿时露出一个笑容,眼中也瞬间盛满光彩。 陆腰在他腰上推了一下,越金络急忙从辰阳殿里冒着风雪跑了出来,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顿。 越金络打量看着纪云台,迟疑道:“师父怎么哭了?” 原来两行泪早已不知不觉从纪云台的面颊滑落。 纪云台微微笑了一笑,上前几步,把手里的伞撑到越金络头上:“我的金络是陛下了,他不能随便哭,我这是在替他哭。”
第152章 一些故人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的早春里,寰京城外的柳树已经抽长出了新芽。 尉迟仲背着一个行囊,尉迟幺抱着一只布老虎,兄弟两个人相依相偎站在料峭寒风里,树枝上的柳条就在他们两个身后轻轻摇晃。远远地,见一辆马车从城里驶了出来。 那辆马车在尉迟兄弟俩面前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个爱笑的少年。尉迟仲先拱手道:“六喜公子。” 赵六喜急忙还礼:“快别见外了,陛下命我护送两位公子去往原州,以后两位小公子当了达官贵人,多照顾些吉庆班的生意就好。” 尉迟仲道:“我们兄弟俩不稀罕当什么达官贵人,就想跟着陈州牧好好学学本事,以后陛下若有召唤,我们兄弟两个一定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赵六喜道:“陛下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叫我转告你,这天下只要有他们在,就会有盛世和太平,轮不到你们这些孩子刀山火海。” 清晏二十七年尉迟乾被越清溪招入麾下时,尉迟幺还在襁褓之中,如今也才长成个懵懂幼童,很多话他还听不懂,只知道平日极少见面的大哥忽然再也不出现了,此刻又听说要搬去原州,心中越发纳闷,忍不住插嘴道:“二哥,大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原州啊?” 赵六喜闻言,喉头一滞,尉迟仲摸摸幼弟的头发:“大哥留在寰京了。” 尉迟幺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把一直抱着的布老虎放在树下:“那我不带老虎去原州了,就让布老虎陪着大哥在寰京吧,省的我们都走了,寰京只剩大哥一个人,他一定会寂寞的。” 眼见六喜的马车带着尉迟家的两位少年向北远去,站在城门口的越金络也翻身上了马。初曦缓步溜达到纪云台的坐骑身边,两人两马,缓缓往城里走。 越金络对纪云台说道:“前几天我请人把孙丞相的尸骨收敛好了,送去了孙丞相的遗孀那里。” 纪云台道:“金络有心了。” 身边的市集上布满了烟火的气息,热腾腾的汤饼香气肆意地在人群中蒸腾。越金络同纪云台骑过汤饼摊子,又路过了豆腐摊,走到一处布铺时,才说:“三娘的尸骨,我也叫人运回了寰京,葬在帝陵的功臣墓里。” 纪云台点点头。 越金络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可惜,尉迟将军没办法入帝陵了,只怕后世的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纪云台在照夜的肚子上轻轻一夹,照夜便听话地走到了初曦身边,纪云台用没有握缰绳的手拉住了越金络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被他握了片刻,十指交握处热意滚滚而来,越金络垂头笑了下,回握住了纪云台的手。 两个人溜达到皇城外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车帘被掀开,淑怜公主探出头来:“陛下。” 越金络笑道:“长姐姐怎么生分了?还是叫金络就好。” 越淑怜点头道:“行啊,金络来上车,有个人说想见你一见。” 越金络转头看了纪云台一眼,纪云台正要回避,淑怜公主却道:“天倚将军也一起吧,都是故人。” 马车载着三人绕进了城中的一条小道,在一条窄小的巷子口停了下来。越淑怜率先下了马车,越金络和纪云台跟着随后走进了巷子里。 三人在一间破旧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越淑怜推开半掩的门,一棵高大的老榆树劈面而来。院子里养的黄狗听到了动静,警觉地站起身,低叫了几声,屋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子声音:“是谁来了?” 越淑怜道:“是我。”她说着,一指那条黄狗,“阿黄,回窝去。”大黄狗耳朵一耷拉,呜咽着钻进了墙角里。 越金络从屋内的女子出声,就神色一凛,此刻越淑怜更是把卧室门一推,指了指屋内道:“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越金络迈步走进屋内,只见花厅虽然破败,倒也干净,桌子椅子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再往里,一道厚实的棉布门帘隔开了花厅和卧室,越金络站在门帘外,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屋内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屋内的女子急道:“是金公子吗?快点进来。” 越金络这才掀开棉布门帘,抬眼只见屋内的床上躺着一名瘦骨嶙峋的女子,定睛看去,女子曾经也算是美貌的容颜已老了大半,眼窝下藏着深深地青黑色,一双眼睛更是如瞎了一般没有半分神采。 女子的目光慢慢落在越金络身上,她似乎想笑,奈何肌肉僵硬,却只能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金公子,你坐。” 越金络只是站着不动,垂了垂睫毛,唤了一声:“……虹商姑娘。” 虹商听越金络叫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竟然一红,慌慌忙忙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想把杂乱如枯草的长发弄得好看一点,但就是这么一弄,竟扯下来大把乱发,鬓角顿时秃了一块。她呆望着手里的头发,又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怔怔地落下泪来:“金公子,奴……奴好丑啊。” 越金络自知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说道:“姑娘身体不适,还是少动悲怆,安心养病吧。” “养病,养病……”虹商低声念了几遍,攥着断发,笑出了声,“养不好了,坏事做多了,也该去死了。” 越金络道:“若是姑娘没有钱请大夫,我可以留下些银钱。” 虹商眼圈一红,抬手向越金络摸去,她还缠着头发丝的手指刚碰到越金络,越金络就往后躲了一步。虹商看着空荡荡的指尖,苦笑道:“托金公子的福,奴不是病了,也看不好,是极乐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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