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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金络体贴地准了病假,又叫户部送了些保暖的衣服被褥给尉迟乾。 等到了第四日傍晚,尉迟乾骑马入城,一路径直冲进陆舍人的府上,管家见了尉迟乾急忙屏退左右,尉迟乾大步上前,把房门一关,在陆砚辞面前丢下一个布包。一颗圆溜溜的人头从布包里滚了出来,脖子上的剑伤为防渗血还特意涂满了石灰。 陆砚辞故作不懂:“哎呀,哎呀,将军你怎得杀了人?” 尉迟乾冷冷一笑,又掏出一只木匣拍在陆砚辞面前:“这是本月邕州进贡的曼陀罗华,够炼许多极乐天女了吧?” 陆砚辞惊道:“将军杀了陛下的督军?” “一个小小的督军而已。”尉迟乾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抬脚踢了一记地上的人头。那督军的人头顺势滚了一滚,苍白的眼眶直勾勾地冲着陆砚辞,把堂堂中书舍人瞪得后背一阵发毛。 陆砚辞啧了啧舌,半晌才吐出一句:“我的将军,这可是陛下亲封的督军啊,若传了出去我和将军只怕都要掉脑袋。” “我杀他时,天黑得很。如今天下除了陆舍人你,就没人知道是我,若有朝一日传了出去,陆舍人你就是同谋。”尉迟乾说着,又掏出一颗小药丸含在舌尖慢慢地化了,晕眩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头颅。尉迟乾这三日三夜一去一回连觉都没睡,此刻被药效一激,眼前一阵发黑,竟在陆砚辞的府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不在陆砚辞府上。 四周乃是一座清雅的小院,八名熟悉的面孔围坐在尉迟乾的四周,尉迟乾睁眼看看他们,具是朝上熟悉的面孔。 有翰林院的学士,有刑部的判审,有谏议大夫,甚至连常在后宫行走的内侍省都知都有。 八名朝臣一旁还站着一位中年女子,这女人尉迟乾也熟得很,以前是三月坊的妈妈。自从越金络登基,便关停了所有的风月场所,这位妈妈从此下落不明,世人只当她逃出了城另谋出路,不想今日竟也一同见了面。 众人围着尉迟乾竭力巴结着,三月坊妈妈更是给尉迟乾斟了满满一杯酒。小院之中涌出无数美貌女子,簇拥着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人道:“从此咱们在朝中也算有了兵权了。” 尉迟乾跟他推杯换盏:“越金络蠢得很,纪云台又以色侍人,他们两个都不足为惧。” 有人叹气:“只可惜施家年年奉纳,不知帮越兆荣的国库里充了多少银两,如今却落得个家破人亡身首异处。” 尉迟乾持着酒杯,豪气吞云:“蚂蟥岭都烧了,以后再与邕州往来就便捷百倍,咱们再建他百座石堡千座石堡,种他万万亩曼陀罗华田!” 有人愁眉不展:“只怕陛下不允。” 尉迟乾把手中的酒杯猛地往地上一丢,薄瓷酒杯立刻摔了个粉碎。尉迟乾摇摇晃晃地解下腰上的配剑拍在桌子上,朗声道:“越金络不允,咱们就宰了他!” 叫好声顿时此起彼伏,众人品着美酒,吃着美食,把白色的药丸子往嘴里送,又拉扯身旁千娇百媚的女子。 尉迟乾宿在女子柔软的怀里,晕沉沉目光看向天空,天早就阴沉了下来,大概是又要下雪了。一墙之外,似乎有人在喊:“阿爹,你撑一撑,你不要死,等有人买了咱家的柴禾,阿娘就有钱治病了。” 那声音渐去渐远,很快被小院中的阵阵欢愉之声盖得再无声息。 去年的雪早就化了。 新年的雪又盖满大地,天地之间全是银装素裹的白。 尉迟乾起了个大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皑皑白雪,一路入了皇城。越金络今日仍旧是带着纪云台一同出了寝宫。他二人一前一后地入了辰阳殿,越金络亲手给纪云台解了斗篷,交到一旁的大监手里。 满朝文武看了这些日子竟也看习惯了,再没人敢在殿前质疑,一是怕惹火上身如田驸马和尉迟乾一样挨罚,二是越金络日日早朝从未懈怠,纵是前朝的许多英明君主也做不到如此勤勉。 尉迟乾如众臣子一样看着眼前的帝王,在众臣子读完奏折之后,缓缓走出队列,给越金络行了一礼:“臣尉迟乾,有本启奏。” 越金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尉迟将军有何事启奏。” 尉迟乾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撑地,慢慢叩了一个头:“臣参自己,服食极乐天女触犯我朝律令,臣参自己,谋杀邕州曼陀罗华督军。” 尉迟乾一言既出,满朝文武尽皆哗然,那些同尉迟乾在小院中宴饮欢畅的臣子们一瞬间更是个个面如死灰。 越金络垂了垂眼:“尉迟将军可知,你所的说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知道,”尉迟乾道,“臣所犯之罪,九死难赎,臣愿供出邕州施家在朝中所有的眼线,只求陛下饶了臣的亲族。” 朝廷之上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一清二楚,纪云台刚要出列,越金络已走下了龙椅,年轻的帝王看着眼前的将军。 过了很久,越金络才说:“朕准奏。”
第151章 我的金络 眼瞅着还没出正月,栎朝就变了天。 天牢之中先是送进去了好几名朝臣,后来随着这些朝臣招供,又送进来一批牵扯在内的贩夫走卒。看守天牢的狱卒头眼瞅着昔日的大人们下了狱,私下里直摇头。 自越金络继位以来,天牢里连狱卒都换了大半血,剩下几个为数不多的旧人各个都夹着尾巴做人,正怕丢了皇粮。一名新来的狱卒趁没人时,凑过去问另一外老狱卒,要不要给这些朝臣们特殊照顾,老狱卒摇摇头:“甭折腾了,陛下亲自陪着刑部审的案子,这些人是没有翻身之日了。” 话是这么说,没想到过了几日,天倚将军便提了酒菜来天牢探监。 一名资历老的狱卒之前见过越金络亲自将天倚将军接出天牢,而这位将军又是朝中恩宠正盛之人,故而没有人敢拦他,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将军,这天牢湿寒,别待久了。若是招惹了寒气,咱们没法对陛下交代。” 纪云台听出他们的话里的话,点点头:“我只待一会儿。” 他提着酒菜径直走到尉迟乾的牢门前,狱卒恭恭敬敬地给他开了门锁,纪云台一低头,便钻了进去。 尉迟乾的极乐天女毒刚发作过一轮,此刻正奄奄地瘫在地上,眼见纪云台入门,急忙挣扎着要起身,纪云台两步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尉迟乾多日没能洗漱,身上又刚出透了汗,衣衫全贴在身上。纪云台叫狱卒打了热水,尉迟乾凑到水盆旁拧帕子,奈何极乐天女毒刚发作过,手指现在抖得不成样子,一条手绢竟拧都拧不动。 “给我吧。”纪云台说着,接过了帕子,就着热水给尉迟乾擦了擦脸。等帮他擦好了,纪云台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刀子,沾着剩下的热水给尉迟乾刮了胡子。 尉迟乾浑浑噩噩地待了这几日,每每毒发便就地翻腾,浑身上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如今被纪云台这么一收拾,终于又露出了平日的相貌。 一旁的狱卒懂得眼力,见两位将军似有话要说,急忙搬来了新鲜的干草,给两位将军铺在地上。纪云台和尉迟乾一左一右地坐了,纪云台掀开带来的食盒,把里面盛的菜肴和美酒,一一摆在两人之间。 尉迟乾没有说话,取过筷子夹了一口。碟子里的稻草烧肉还是热的,用豆豉和蜂蜜炖得极为酥烂,筷子一提,褐色的酱汁顺着猪肉往下滴,雪白的肥肉摇晃个不停。他又捏了个饼子,饼子上的锅巴也是焦脆异常,指甲一敲,咔咔作响,还没等饼子入嘴,只轻轻一掰,一股浓香的牛奶子香气便扑鼻而入。 尉迟乾猛吃了几口肉,又啃了半块饼,这才放下筷子:“叫天倚将军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纪云台说着,掏出两只酒杯,拿着酒壶分别斟满了,一前一后放在他和尉迟乾手边。 尉迟乾奇道:“天倚将军不是不喝酒吗?” 纪云台说:“只是不太喜欢,不过偶尔也喝。” 尉迟乾捏着酒杯,轻轻嘬了一口,绵润的酒液顺着喉咙直滑到胃里,菜是好菜,酒也是玉液琼浆,尉迟乾不禁怅然道:“我还记得蜀中那次见面,陛下一直在给将军您挡酒。” 提到越金络,纪云台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看向尉迟乾,慢慢说:“金络很好。” 尉迟乾喝完了方才那一杯,伸手去取酒壶,纪云台怕他手抖不便,连忙要上前帮忙,被尉迟乾一按手背,拦住了动作。 尉迟乾缓缓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手抖个不停,倒一杯酒,洒出来得有半杯,尉迟乾也懒得理,举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酒杯,才道:“陛下很好。” 纪云台没有说话。 尉迟乾的一条腿平摊着,另一条腿曲起撑在地上,手臂随意往膝盖上一搭,借着酒劲儿道:“施家烧了给京中所有权贵的奉纳账册,若不把朝臣这条路堵死了,极乐天女死灰复燃不过是旦夕之间。” 纪云台道:“世上只要还留有曼陀罗华炼制的配方,就不会彻底消灭极乐天女,过得个几十年,若是朝廷松懈了,极乐天女总会再次出现。就算毁尽了曼陀罗华,还有五石散,若禁了五石散,也还有火麻膏、长生丹,哪怕把这些都禁了,时间久了,也会有其他的毒。” “天倚将军,你说的我都懂,”尉迟乾道,“可我还愿意以一条贱命,换天下十年太平。” 纪云台没有回答。 尉迟乾缓缓说道:“纪将军,我知道你在恨自己无法救我,可是我不后悔。”他说着顿了一顿,“自南征以来,我去陛下那里求了好几次,陛下才同意与我一起演这出苦肉计。” 纪云台睫毛微垂,过了半晌,才缓声道:“尉迟将军你是卧薪尝胆,我再去和金络谈谈吧。” “别求陛下了,若是对我网开一面,以后陛下要如何治国?若不杀我以儆效尤,再有人私贩极乐天女,陛下又该如何处置?到时候一句卧薪尝胆就成了免死的金牌了。” 纪云台抬了抬眼,问道:“那日田舒回护于你,冲撞了金络,金络罚了他半年俸禄,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尉迟乾道:“田驸马说,我和陛下一起南征过,算是陛下手里的人。总要有人帮着我说话,才能把苦肉计演得真实点。” “羽力瀚将军也是?” “羽力瀚是北戎人,若是牵扯进来,难免挑起栎朝和北戎的矛盾,边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总得好好保护着。”尉迟乾道,“不愧是一起打过仗的兄弟,我劝他说南山的竹子好,只是山上积雪厚,他便听懂了。” 纪云台听他一字一句平淡地说着,如鲠在喉,心中十分难受。 尉迟乾看了看纪云台的神色,慢慢地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告诉天倚将军您。” 纪云台哑声道:“尉迟将军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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