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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金络道:“退朝后派几名御医给羽力瀚将军好好看看病。” 大监连声称是,退回龙椅之下。之后诸臣挨个上表,有赞誉圣上体恤朝臣的,有发愁今年雨水大来年黄河要发凌汛的,有劝解今年正月宫中不宜大办的。越金络一一听了,说到后面,刑部尚书手持玉笏上前一步:“臣斗胆,参天倚将军留宿内宫,于理法不合。” 越金络挥了挥手,连话都不叫他说完:“爱卿退下吧。” 刑部尚书面色难看,正要退回文臣队列,对面的武官队列中走出一人,站在他身边,下跪道:“臣尉迟乾,也参天倚将军。” 越金络轻轻抬了下眼皮:“尉迟将军今天身上酒味好重,想来是昨日喝了不少酒啊。” 朝臣们都听出来了,越金络给了尉迟乾一个台阶,奈何尉迟乾向来执拗,并不顺着越金络的台阶下,仍旧固执地说:“臣昨日闻听天倚将军留宿后宫,心中担心社稷朝廷,故而多饮了几杯。自古君臣有别,天倚将军又手握重兵,若是以身媚上,轻则败坏礼教,重则权倾朝野一言以蔽圣听。若有朝一日,我等上奏的奏折被天倚将军肆意翻看,那我等又当如何?陛下的广听之路又该如何……” “大胆!”越金络猛地一拍龙椅,走了两步下来,“尉迟将军,不过是几杯黄汤,将军就醉成这个样子,来日将军如何带兵打仗?” 尉迟乾道:“当日寰京城破,臣护着四殿下一路从寰京入住川中,难道臣会不会打仗陛下看不到吗?” 此言一出,群臣鸦雀无声,有些自越兆荣便在朝中侍奉的老臣了解尉迟乾向来是个执拗性子,干脆低头不语,这字字句句的诛心之言只当没听到。 越金络毕竟年轻,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朕当日南征,尉迟将军随朕一同南下,朕以为尉迟将军忠心为主,没想到直到今日,仍旧惦念着朕的四皇兄。” 尉迟乾哼了一声:“臣早就同陛下说过,臣是四殿下的人。” “好好好,朕懂了,你是四哥的臣子,你不是朕的臣子,”越金络连声点点头,右手一挥,“拖出去,杖责五十。” 尉迟乾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越金络竟然敢罚他,把手中玉笏往地上一砸:“用不着别人来拖,臣自己可以走!” 说着,一把扯开朝服,顾不得腊月寒风凛冽,大步就往门口走。 纪云台在群臣之中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正要开口说话,站在他身前的田舒忽然走出队列:“陛下,尉迟将军固然有错,但请陛下看在他随您一路征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吧?” 越金络挑眉道:“怎么?田驸马也来对我说教?” 田舒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臣请陛下开恩。” 见田舒开了个头,朝堂上的臣子们一个接一个的一同跪了下来:“陛下,栎朝方定,群臣凋敝,正是用人之时,请陛下三思。” 越金络站在高高的龙椅旁,自上而下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行,好,既然你们都来求情,朕就给尉迟乾一个机会,杖责五十后,尉迟乾闭门思过三月,罚奉半年。”他说着,目光落在田舒头上,“至于田驸马,既然驸马为尉迟将军求情,也该与尉迟将军共同进退,自今日起,一同罚奉半年,再有差错,数罪并罚。” 这一日早朝之上,众臣见识了越金络的脾气,眼见就连同他相识许久的田舒他都不给半分面子,众人心中各自打鼓:都说帝王喜怒无常,换了这个当年的纨绔皇子来当,也是一样。 自那之后,无人敢再参天倚将军。 腊月很快过去,转眼就入了正月,年前皇帝封赏众人,其他臣子都赐了肥猪一头五谷十石,唯独到尉迟乾这里,变成了肥肉半爿,尉迟乾看着地上瘫着的半扇死猪,脸色白得半天说不出个话来。 家中的存粮已经吃了大半,没了半年俸禄,连宅子里的下人见他都敢背地里翻个白眼。眼瞅着炭火也要烧得精光,他后腰的伤又没大好,正月十三那天还下了一场大雪,潮气和寒气顺着骨头缝儿往里钻。 尉迟乾躺在床上,疼得脸色煞白,呼痛的声音整座宅子都能听得到。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四周器物陌生,居然不是自己的宅子。 后背上的伤口被人精心包扎过来,身上还盖着一床松软的丝绵被。 朝中的中书舍人陆砚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尉迟乾醒来,急忙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尉迟将军,背上可疼得厉害?” 尉迟乾点点头:“疼得很。” 陆砚辞叹了口气:“陛下年纪小,做事自然轻浮些,尉迟将军不该和陛下怄气啊。” 尉迟乾狠狠地一锤床铺:“越金络他就是个混帐小子,他在众人面前折辱了我,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靠纪云台那个小白脸吗?他纪老三只有以色侍人的本事!” 陆砚辞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笑了一笑,只说:“将军息怒。” 尉迟乾躺在床上狠狠地看着床头,恨得胸口直喘,过了一会儿背上又火辣辣得烧起来。尉迟乾倒也没忍着,高声叫着疼,气若游丝地说:“陆舍人,快去找大夫,我这后背又疼起来了,快要疼死我了。” 陆砚辞并不着急,他左右望了一望,缓步走到尉迟乾身边,低声说:“将军伤了骨头,寻常大夫哪里管用?下官这里有一味灵丹妙药,管保将军吃了后药到病除生龙活虎。”陆砚辞说着,自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 尉迟乾微微一愣,陆砚辞笑道:“将军若不吃,便算了。”他说罢,就要把白瓷瓶子塞回怀里,却不想尉迟乾猛地撑起上半身,一把抢过那只瓷瓶,拔下瓶塞,倒出几颗浑圆的药丸出来。 尉迟乾看着药丸,眼睛微微一缩。 陆砚辞左手上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尉迟前捏着药丸,再不犹豫,一口将那药丸吞了下肚。 白色的药丸慢慢化成一股滚烫的热流,尉迟乾深吸一口气,瘫在床上。 疼痛慢慢消散,脑中炸开五颜六色。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从此再无退路。 深夜之中,越金络猛地惊醒,他坐在龙床上,呆呆地望着屋檐上悬挂的无数盏火红的灯笼,默默流下两行眼泪。 他一动弹,纪云台也醒了,见他忽然落泪,急忙起身给他裹了裹被子,温声问道:“金络可是发了噩梦?” 越金络摇摇头,抬手怀抱住纪云台的脖子,在纪云台耳垂上亲了一亲:“没事,师父别担心,我没事。” 纪云台抚了抚他的后背:“要是有事一定要对我说。” 越金络靠在他肩膀上点点头:“师父放心,我什么事都不会瞒你。”
第150章 苍茫天地 正月十五那天,越金络赐了浮元子,连城中的养济院也分到了一些。 香甜粘牙的糯米毕竟是个稀罕物,于是将粟米磨成细粉,和糯米一起做皮,馅儿就用了干红枣泥儿配芝麻。蜂蜜和猪油也极为难得,往日也就是朝臣和皇族们吃得起,越金络特意叫御厨将宫里的蜂蜜和猪油赐了下去,调在芝麻红枣馅儿里,把皮儿一包,滚水煮到浮阔,给养济院中的老人每人分了两只。 再过了两日,出了正月十七就要复朝。诸臣拜贺完毕,便把压了十几天的奏折拿出来挨个念给越金络听。 连远在原州的陈廷祖都上了奏折,说是原州昨秋收成丰厚,城中也积了许多余粮,而半年来北戎也不曾南下,原州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这种种喜事都是当年陛下英武神勇所至。 越金络听着就想笑:陈廷祖还是以前的模样,三成铮铮铁骨,五成阿谀逢迎,唯有一身牛马精神恪尽职守。 紧接着又有人呈上奏折,北戎大皇子朗日和月前得了高热,之后竟然病重不起,因身下未有子嗣,故而有意传位给皇妹珊丹公主。 越金络点点头,先叫礼部安排些人参灵芝给朗日和送去,又嘱咐了兵部和几位将军:“多看着点北疆,必要时帮珊丹一马,别叫北戎乱了。” 宫里的红灯笼还没撤,清晨的寒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辰阳殿上朝臣们把攒了整个正月的奏章和军报都念了个遍。转眼间日上三竿,几名年纪轻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乱叫,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一脸真诚地听着同侪上奏议事。 好在又过了一刻钟,终于再无本启奏,越金络就下旨退朝,众臣告退之前,听到越金络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太监说:“伶言,朕有些思念想尉迟将军了,你去把他叫进宫吧。” 据说那一日,尉迟乾被马车载进皇城,越金络赐了尉迟乾随驾用了饭,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谈,聊到日头西沉,似把年前那些不愉快都抛之脑后了。宫里宫外都在传越金络顾念南征旧情,长谈之后决定放尉迟乾一马,次日取消尉迟乾居家思过的圣旨就送到了尉迟将军的宅子上。 尉迟乾接旨时刚吞了药丸,正在散药性。 他头发披散,衣襟凌乱,半跪着接了圣旨,传旨的伶言前脚出了尉迟府,尉迟乾后脚就把圣旨随手一丢。 明黄的圣旨沾着地上的泥土,被早春的风吹得胡乱摇动。 陆砚辞从客厅里探出个头来,正看到尉迟乾蹲在卧房门前的台阶上,双目迷迷糊糊地半睁半闭着。陆砚辞走过去拍了拍尉迟乾的肩膀:“恭喜尉迟将军又重新博得圣恩。” 尉迟乾啐了一口,骂道:“什么圣恩?是这小子怂得很,怕了老子手里的兵了。” 陆砚辞扶着手臂笑道:“不亏是尉迟将军,就是看得明白。” 他夸得太过虚伪,尉迟乾久在官场,早就见怪不怪。尉迟乾实在懒得理他,靠在门边默不作声地晕了一阵儿,极乐天女的药性才慢慢散了。尉迟乾将手一伸:“再给点药。” 陆砚辞无奈地笑笑,从怀里掏出来个小瓶:“将军,你最近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尉迟乾翻了个白眼:“是你药效不够。” 陆砚辞笑道:“陛下和将军把邕州折腾了个遍,如今只剩下一亩花田,还由专人管辖清点,每月有固定的督军送花入京,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一面,更何况拿来制药?极乐天女现在是一粒难求,下官手头也就剩区区三瓶了,将军千万省着点吃,再这么糟践,不出半个月下官也要断供了。” 陆砚辞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尉迟乾根本懒得听,他用拇指挑开瓶盖,当着陆砚辞的面,又神态自若地吃了一颗,才缓缓站起身:“行了,我听懂了。” 尉迟乾摇摇晃晃地牵马走出了宅子,这一去便是三日未曾上朝。第一天时,越金络在龙椅之上俯视众人,却唯独不见尉迟乾的身影,好奇问道:“尉迟将军何在?” 伶言俯身走到越金络身边,低声说:“尉迟将军府上一早就来告了假,昨日将军偶感风寒,怕把病气过给陛下,故而这几日不能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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