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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转头看了眼田舒:“子殇先回避一下,我同师兄有些事情要说。” 田舒笑了下:“我不走。” 石不转也点头:“师弟你再不回寰京,只怕性命有危,叫老田有个准备也好。” “回寰京?”田舒惊道,“回寰京作甚?” 石不转道:“我们穹庐山的心法……你听说过吧?” 田舒点点头:“听说过,断七情绝六欲的,不过……”他顿了顿,“我觉得外界传闻也未必是真,毕竟老石头你……也没那么断情绝欲。”他话说得含糊,其实石不转哪里不曾断情绝欲,他明明是随心所欲,想怼谁怼谁。 “外面懂个屁!我们穹庐山从来不是断情绝欲,”石不转说,“我们穹庐山的心法源自道德经,讲究的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顺心所欲,不拘世间束缚,心念与自然合一,自然功力大增。但若是自我克制,喜怒哀乐就像被锁在一张牛皮袋子里,越装越满,无处发泄,最后……砰的,炸了。” 田舒神色微动,猛地转头看向纪云台。纪云台躺在床上,双目看着房椽,不发一语。 石不转说:“师弟有个喜欢了很久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在寰京。” 田舒冲口而出:“他喜欢的不是小麻雀吗?” “小师侄是个男的啊!”石不转惊了,他听田舒提起小麻雀下意识就怼了这句,话还没落地,心念就跟着一动,“哦对了……师弟你喜欢的那个小恩人,也是男的……”石不转说着,自己也犹豫了,“……小师侄以前也住在寰京。” 石不转和田舒的目光一同落在纪云台身上。 纪云台叹了口气:“子殇,你和师兄有什么话出去说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田舒扯着石不转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确保两个人的话再无第三个人能听到,才问道:“老石头你知道多少?” 石不转抓了一把头发,吐出口气来:“上次给小师侄解极乐天女,小师侄咬了师弟一口,我还以为就是小师侄疼得厉害了……” “这事纪老三是不是还让你瞒着我?” 石不转点点头,越盘算心里越打鼓:“他们在蜀中吵过一次架,莫名其妙的吵架,莫名其妙的又好了,我还寻思,哪家的师徒是这么相处的。” “行了,别自责了,”田舒捏捏石不转的肩膀,“恭喜你,要当国舅了。” 石不转差点被口水呛到:“胡说八道什么?” 田舒一本正经地说:“你师弟要当皇后母仪天下,你当然要当国舅了。” “呸呸呸,”石不转连啐了几口,“我师弟是个男的,当皇后也是父仪天下!”他说到这里,脸上变了个青瓜色,“老田,你觉得……他们俩能成?” “我看小麻雀愿意得很,就是纪老三想不开。” 石不转脸色苦成了个黄连:“师弟自幼倔强,他不想的事儿,一万个人也劝不回来。老田,你说师弟这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田舒想到纪云台的脾气,也有点皱眉:“我知道,淑怜公主应该也猜到了,北戎那个蛮子公主知道多少我不清楚,蜀中薨了的辉王四殿下心里多少也有数。” 石不转不高兴了:“合着你们就瞒我一个?” “这事八字没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两个人没成,传出去军心不稳。”田舒又捏了一把石不转的肩膀,“不过恭喜你啦,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大军。” 石不转呸了一声:“你愿意当太监你自己当。” 纪云台醒来后,就看到自己的床头趴着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头顶,一根梳得整齐的马尾绑在脑后,顺着肩膀蜿蜒向下,遮住半张年轻的脸,在手臂上铺散开。 纪云台无声地看了半天,转头向上,才闭了闭眼,趴在床头的少年就醒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神采飞扬,倒影着纪云台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睡醒了吗?” 纪云台“嗯”了一声。 越金络站起身,从一旁的桌子上端了碗糜子肉粥过来:“师伯说你最近太累了,让我不要打搅你睡觉,这碗粥是方才厨房送来的,送来时还滚着热气呢,现在温度刚好,我喂师父喝?” “我自己喝吧。”纪云台接过了粥,没让他喂。 越金络脸上的神采暗淡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他守着纪云台喝完了粥,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水是煮过椒聊和柏子的香汤,水里还放了一块丝绸手帕,越金络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师父,这水热乎的,我给你擦擦脸?可舒服啦。” “放在架子上,我下床洗吧。” 越金络不敢自作主张,就把水盆放在黄杨木盆架上,纪云台起了身,他在一旁坐着,左右无事,就聊了起来:“朗日和的把兄弟背叛了他,北戎可能要内战了。” 纪云台轻轻应了一声。 越金络坐到桌子边上,托着下巴,看纪云台挽了袖口,露出一双瘦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蔓延,越金络说:“我带去西朔军大半折在了北戎,还有一少部分人跑了出来,田参军已经派人去联络朗日和了,我救了公主,不知道他看在这个情面上,能不能帮忙把西朔军的俘虏放出来。” 纪云台用过了猪胰子,又拿湿帕子擦完了脸,斟酌了半天,才说:“你和公主……” “成不了。”越金络笑了声,“我和珊丹说啦,我喜欢男人,不能耽误她。我们成不了夫妻,但可以当朋友。珊丹很聪明的,就算一时想不通,再想想就明白哪一种对她最有利了。” 纪云台背对着他,手里的帕子缓缓滑进水盆里,半晌没有再说话。 越金络托着下巴:“师父不问问我,到底喜欢的是哪个男人吗?” 纪云台没有接话,也没有转过头。 他甚至不敢问。 越金络站起身,走到纪云台身前,半伸着身体,眼睛湿润双颊绯红,定定地看着纪云台:“我喜欢的人,是栎朝的天倚将军,是我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师父,是清清冷冷的月宫仙子,是昨天晚上亲过我搂过我,用他的手指握住我,给我极乐和欢愉的那个人。纪云台,师父,你知道我说得是谁,对吧?”
第78章 秽乱六宫 少年的眼睛炙热如火,纪云台看着他,过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越金络噗嗤笑出声:“那……师父,我们算不算在一起了?” 纪云台避开他的眼睛:“你喜欢,那就在一起吧。” 越金络低呼一声,几步上前,扑进纪云台怀里。纪云台的身体贴近了,感觉上仍旧是冷冷的,但是越金络觉得自己心头热烘烘,他双手搂住纪云台的腰,下巴搭在纪云台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师父,我终于抓住你了。抓住了,这一辈子我就不会放手了。” 房门非常不凑巧的发出“吱哑”一声,纪云台站着,越金络靠在他怀里,同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石不转面面相觑。石不转非常识时务的退了出去,不忘关上门:“师弟,我……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石不转脑子里一片乱麻,被硕大的“母仪天下”四个字砸得魂飞魄散。 越金络哪里猜的到石不转的心思,不过见他面色尴尬地关上了门,脸上也不由得一红,偷眼看了看纪云台,见自家师父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和不悦,才又暗暗松了口气。 寰京城里,粪蛆担心了一整日的毒打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三个粗壮的北戎壮汉,对他拳打脚踢,拳拳避开要害,都打在会疼但不致命的地方。粪蛆等他们打得尽兴了,才自己趴起来,对着乌吉力磕完头,一步一拐地退下了。 长生宫外,因为要庆祝二王子打猎拔得头筹,仆人们都在忙碌地准备吃食和美酒,天上的月亮藏了起来,宫墙黑洞洞的,粪蛆慢慢地走着,熟悉的宫墙边上居然没有几个守卫。 一种畅快的愤怒的乐趣在他胸口澎湃着,他越走越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 宫门似乎尽在咫尺,粪蛆跑过了一处墙角,砰的,撞上了一个人。热腾腾的心脏一下子冷了下来,粪蛆急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请大人饶命,粪蛆不是故意的。” 他的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被他撞上的人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粪蛆吓得倒退一步,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大人饶命,求大人别打我。” 想象中的铁拳并没有落下来。 月亮从天上的乌云里穿了出来,借着一点月光,粪蛆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身着彩衣的老妇人,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头上插着几根羊角装饰。随着月光出现,宫墙深处有一队手提灯笼的侍卫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给老妇人行了礼:“萨满大人,汗王有请。” 老妇人点点头。 为首的侍卫一眼看到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粪蛆,掏出腰上的弯刀:“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在这?说!” 粪蛆哪里敢说,只是恭恭敬敬地跪着,眼泪扑簌簌直掉。 萨满拦住了侍卫的弯刀:“我昨夜烧了鹿骨,说是今夜会遇到一个给汗王抬运的仆人,你不要伤害这个人,否则有碍汗王的年运。” 侍卫听了萨满的话,疑惑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最后还是收了手里的刀。 萨满佝偻着身体长舒了一口气,她拍了拍粪蛆的肩膀,轻声说:“孩子,别怕,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我们北戎有句话,越过了高山就会有大河,熬过了寒冬就会有春天,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粪蛆被她拍过的肩头微微发热,他慢慢抬起头,眼见着萨满老者和侍卫们走远了,终于鼓起勇气,佝偻着背脊,一步一挨地往长生宫走,远远地,他抬起头,看到宫女们把一盏盏红烛宫灯挂在了长生宫外。 以前他母妃受宠时,院墙也曾如此挂满宫灯,自北戎攻占寰京后,杀死了宫中大批男子,只留下了美貌的栎人宫女们侍奉。每到夜晚,宫灯如旧。这红烛灯一点,便是寰京城的长夜将始了。 而几个时辰后,天边的阳光洒在原州城墙上时,城中的越金络刚好伸了个懒腰,从睡梦中醒来。 原州牧陈廷祖一早就派人守在越金络房门口了,听到屋里传来的更衣动静,侍从敲了敲门,禀告州牧有请。越金络急忙梳洗完毕,几步走到议事厅时,厅内也才只有陈廷祖和纪云台二人。越金络的目光落在纪云台脸上,前一日的大胆诉情立刻又翻上心头,越金络耳朵微微有点热,纪云台也侧过脸去。 陈廷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殷勤地给越金络奉茶,仆人们把早膳送了上来,田舒和石不转才珊珊而来。田舒睡得一夜极好,相反石不转则是内忧外患,一晚上梦里全是他好大个师弟穿一身凤冠霞帔拈着兰花指秽乱六宫的媚态,此刻石不转往众人面前一坐,又黑着个眼圈。日前陈廷祖刚被石不转甩过白眼,怕再惹他生气,忙说:“石先生这几日照顾伤兵辛苦了,要不要再回去睡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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