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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刻钟,火把熄灭,放眼望去,天地间又重入黑暗。再过两刻钟,火把再次复燃,烧了没一刻,复又熄灭。 就这么明明暗暗,眼瞅着火把一次比一次逼近,城墙上的原州军和十六部全部头皮发麻,有些忍不住的士兵急忙忙奔向纪云台:“将军,是死是活,咱们下去干他们一场,总好过现在等死。” 陈廷祖安顿好了妇孺,此刻刚好爬上城墙,听了士兵的通报,急道:“天倚将军,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北戎这是要搅乱人心啊。” “州牧所言不错,”纪云台道,“但北戎擅长骑射,并不擅长攻城,今夜天上乌云密布无月无星,大概率不会发动攻击,这番只是疑兵之计,是想逼我们出城陆战,就算我们不出城,也能叫我们人心惶惶不攻自破。” 陈廷祖一拍脑门:“将军所言极是。” 纪云台对求战的士兵说:“传令下去,所有可战之人分成四队,每一个时辰,留三队守备,一队休整,一旦战鼓敲响,立刻出战。” 那片星星点点的火把忽明忽暗,越烧越近,眼见即将来到城墙之下,忽然全部熄灭了,再之后,整座原州城陷入了死寂之中。 紧接着马蹄踏响,战角声声,黑夜里忽然翻出一片火把的光海,呼啸声咒骂声连绵不绝在原州城外叫嚣着。 纪云台站在垛墙之上,看着城外火把纷飞,冷冷道:“不战。” 不战。不攻。不出城。 渐渐的,叫骂声变小了,火把也一个接一个的燃尽了,北戎见原州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再不骚扰,整座原州城外重回黑暗。 北戎在等天亮。 纪云台也在等天亮。 当最后一队人休息完毕,登上城墙之时,遥远的天边露出一丝光亮,太阳透过厚实的云层露出血一样金红色的光芒。 一片老虎旗帜迎风而动,在原州城外守了一夜的北戎兵终于等到了白昼,一声号角,数万北戎骑马而来,如洪水泄地一般,涌向原州城。
第91章 他回来了 巴尔斯算定了原州城内时疫爆发的时间,带了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部众将原州城团团围住,打算背水一战。 眼见巨大的攻城车抬了上来,纪云台命人擂响战鼓,石不转下令打开城门,先行队突击向北戎骑兵攻去。巨大的石块被攻城车纷纷射向空中,狠狠砸在原州城城墙砸落,砰的一声,将城墙砸破了一个角。陈廷祖喊道:“先破攻城车。” 一时间城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操控攻城车的北戎军。 城外的原州军逐渐被北戎骑兵冲散,北戎步兵抬着破城梯冲到原州城下,高高的破城梯搭在城楼上,城楼上十六部将巨石倾倒而下,砸退了一波北戎兵,但是很快,有又一波北戎兵涌了上来。 火箭和弩箭不断向下扫射,但是与被时疫折损了兵力的原州军和十六部不同,北戎军身强体壮,纵然有人被弓箭所伤,更多的士兵则源源不断地补上来。日头渐渐升高,垛墙边,一把弯刀飞了上来,一刀削掉一名原州士兵的头颅,咕噜噜的人头顺着城墙滚落在地,第一个北戎兵翻过了垛墙跃上城墙。 原州军手持长剑斩了过来,第一个翻紧城墙的北戎兵很快身中十几剑滚落墙外,但是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的北戎兵开始跃过垛墙,两军在城墙上交锋,血水顺着城墙上的水窦汩汩而下,青石板被血水浸透了,滑得立不住脚。 一名原州军捧着肚子倒下,肠子散落一地。另一名年少的原州军大叫一声,扑上去合身抱住了刚杀了同袍的北戎兵,两人角力之间,齐齐滚下城墙摔成肉酱。 纪云台手持长剑,一剑刺,一剑挑,一剑破,连斩十几人,将东南角楼的北戎兵逼退了一波,栎人军刚得了一丝喘息,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原州城的东北角楼被巨石砸得稀碎,掉落的角楼屋顶砸死了许多原州军,也砸死了无数正在登楼的北戎兵。 西北角楼乃是陈廷祖所辖,最先被攻破,无数北戎军开始涌入原州城内。一队北戎兵活捉了几名栎人,逼问城中女子都躲在哪里,被抓之人不肯说,被北戎军一刀劈做两截,另一名栎人见同伴身死,吓得涕泪齐流,立刻跪下求饶:“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告诉你们女人都藏在哪儿。” 藏在地道内的妇孺们自从战鼓奏响,就在惶惶不安,几名年幼的孩子更是吓得不住哭泣。孩子的母亲们生怕哭声引来北戎人,立刻捂住了自己孩子的嘴,年幼孩子的眼泪浸透了母亲的手指,他们只能无声落泪。 但是很快,一连串的脚步声向地道口逼近,开始有人猛敲地道的大门。 砰,砰,砰。 每一下都砸在地道内妇孺的心里。 随着破门声不断,有几名大胆的女子捡了地道中几柄生锈的刀耙,即使她们双腿已经怕得抖个不停,仍旧紧紧攥住刀耙对准大门。 地道外的北戎士兵抬着巨木,正要再次破门,忽然一柄长戟挥来,冲散了这队北戎士兵。 石不转手提长戟,跃到众人面前。他背靠地道大门,面对北戎兵喝道:“苍穹山石不转在此,尔等若想破门,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长戟同不同意!” 地道外的战鼓越敲越响,而北戎的号角声也连连不断。 纪云台斩开几名北戎军,长身一跃,手臂勾住西北角楼的飞檐,身体凌空一跃,落在一队北戎兵面前,他手中长剑一荡,斩落几颗头颅,趁着北戎兵被他气势所压暂时不敢再上,回身将摔倒在地的陈廷祖扯了起来:“州牧大人可还好?” 陈廷祖左腿似乎没了知觉,但他根本不敢让纪云台再操心,急忙忙擦了一把额头上溅落的血水,连声道:“托天倚将军的福,下官一切都好。” 纪云台背对着他,沉声道:“我替州牧大人挡一挡北戎,州牧大人快下城墙去寻我师兄。” 陈廷祖连声称是,扶着墙根,勉强用右腿用力,一瘸一拐地往城墙下跑去。 北戎军与纪云台对峙许久,仍旧不敢上前,忽然之间,一柄长刀掷来,纪云台回剑劈断刀刃,但那掷刀之人力气极大,这一剑斩落竟震得他手臂发麻。北戎军分作两排,一人从人群中走出,头戴豹子皮毛,手提长刀扑了过来。纪云台回手与他对了一剑,定睛看去,来人正是曾经在蜀中见过的巴尔斯将军。 一刀一剑相撞,巴尔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随即哈哈大笑:“天倚将军,蜀中一战让你逃了,没想到今日一见,你倒比当日虚弱了许多啊。” 纪云台横剑在胸:“纵是纪某身无缚鸡之力,杀一个你也够了。” “杀我一个够,杀我们一群呢?”巴尔斯挥了挥手,高声对身后的北戎兵道,“眼前这个就是号称栎人第一的天倚将军纪云台。方才我与他对了一刀,他手腕无力,应该是得了重病,大家不用再忌惮了!今日谁能杀了他,我就请汗王将北戎第一勇士的称号赐给他!” 自家将军如此发话,北戎兵再不犹豫,一同提刀斩了过来。纪云台杀退一波,紧接着,另一波又涌了上来。日头渐渐越过天空正中,汗水从额头滚滚而下,握着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 一滴汗水划过他脸上的银质面具,正好落进眼里,就在眼睛被汗水刺痛的一瞬间,一根套马杆贴地挥来,套马索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拉倒在地。 纪云台翻身握住了城墙上的水窦孔,让自己不至于被扯到乱军之中,但巴尔斯此刻则提刀劈了下来,纪云台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刀,巴尔斯的第二刀又劈落下来。纪云台抬剑勉强挡住这一刀,巴尔斯硕大的面孔已在他面前放大。 狰狞地目光看着他,巴尔斯的右腿膝盖结结实实压在纪云台的肚子上:“感谢长生天庇佑,天倚将军,今日就是你的末日了。” 剑刃挡着的刀越来越重,身上半分力气再也没有,纪云台几乎就是长吸一口气,不由得闭上双目。一时间脑子里无数念头一一闪过,最终只有一个停了下来:那天他走得急,怕是心里还生着气,不知道以后他身边会不会有一个人,永远哄他爱他,永远不惹他生气。 纪云台心中百味杂陈。 迎面而来的一刀尚未斩落,一股浓稠温热的液体先泼到了脸上。 纪云台猛地睁开眼。 一只白羽箭自后而前贯穿了巴尔斯的整个头颅,箭尾兀自颤抖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水则从箭尖顺着巴尔斯的鼻子滑了下来。 天空的太阳很高,照得人眼睛几乎睁不开,一名少年跃在纪云台身前,他背对着纪云台,头顶的马尾因为方才的纵跃而摇晃着,少年朗声道:“有我在,休想伤害我师父!” 不远处的十六部高喊着:“是明王!明王回来了!” 紧接着,一杆长枪掷入人群中,田舒从飞檐上跳了下来:“回来的可不止明王啊!”远处战鼓声阵阵,乌泱泱的人马自东而来。田舒提起长枪,将眼前的数名北戎兵扫开,高声笑道:“还有渤海军,咱们公主都带回来啦!” 越金络退到田舒身后,默默搀扶起纪云台,纪云台手脚无力,又怕被发现,勉强站起身。 眼前的少年风尘仆仆,不知奔波了多久,纪云台越看越难过:“不是叫你去蜀中吗?怎么回来了?” 越金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笑了笑:“不回来怎么保护师父呀?” 他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光,片刻之间,由死转生,纪云台也忍不住被他感染,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我的金络长大了。” 纪云台说罢,错开了眼睛。他收拾好情绪,准备指挥剩下的战事,手中的长剑忽然莫名掉落在地,正要俯身捡剑,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听到越金络惊慌失措的声音:“师父,你的眼睛怎么流血了!” 天很灰,四周暗暗的,风声静了下来。 纪云台抬起头。 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重,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脚下竟然一个趔趄,直直栽了下去。 身体被眼前的少年抱在怀里,他想说别这样,别被士兵们看出来。 可是越金络在落泪。 四周似乎还有别人在呼喊。 纪云台努力睁开眼,在越金络背对的方向,恰好闪过一缕银光。纪云台无暇细想,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 冷箭入体时纪云台丝毫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懊恼:又惹金络哭了,我这个师父当得太差劲了……怎么就是学不会哄他开心呢?
第92章 相忘江湖 地道之外,石不转满头鲜血,手里的长戟几乎握不住了,仍然死死地守在大门口。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被他杀死的北戎士兵,但更多的北戎兵仍旧手握兵器伺机而动。他膝盖中了一刀,此刻巨痛无比,再也站立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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