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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在掌心的手指好像一捧冰冷的雪。 越金络捧着纪云台的指尖在唇边轻轻亲吻着,一道闪电照亮夜空,也照亮纪云台苍白的脸。轰隆隆的雷声之后,雨又变得很急。 天地间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他和他。 越金络趴在床头,自言自语着:“师父,我喜欢你,可喜欢可喜欢了。” 落在掌心的手指似乎弹动了一下,越金络缓缓睁大了眼,接着,那手又动了一下,越金络猛地抬起头。 纪云台的目光落在越金络的脸上,血气亏损,叫他说话的气息很低:“金络,是你在哭吗?” 越金络摇摇头。 纪云台看着他,用几乎是娇宠的口气问着:“……那是什么呀?”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纪云台的手背上,越金络擦干了眼角:“……窗外在下雨,师父看错了,是雨水落了进来。” “傻孩子。” 纪云台轻轻转了下身,目光从越金络脸上转到了滴答落雨的窗口。 越金络握着他的手,缓缓起身,坐在纪云台的床脚。 借着又一道闪电带来的光,纪云台似乎笑了下:“你拜师那天发誓说一辈子听我的话,可是你一点都不听,还要撒谎。” 越金络的睫毛垂了下:“是我做得不够好。” 纪云台叹了口气:“金络,我本来没想过和你走得太近,我只想远远看看你,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弄来给你。可你说你想要一个师父,那我就当你师父,你又说想要一个爱人,我也可以。” 越金络问道:“是因为……你是我的白衣姐姐吗?” 追随着闪电而来的那道惊雷炸了,整个原州城轰隆隆作响,无数人从梦中被惊醒,见天边骤雨如瀑,又重新躺下,再次入眠。 纪云台深深地看着越金络:“你知道了?师兄同你说了?” 越金络点点头。 纪云台叹了口气:“师兄的肚子里真是藏不住半点事。” “不怪师伯。”越金络说,“都怪我,怪我忘了你,怪我到处找穿白衣服的姐姐,怪我在别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却从来没多在师父身上看一看。” 一时之间,两个人之间都无话了。 窗外雨声阵阵,大概整夜都不会停了。 越金络俯下身,手指落在纪云台脸上,他散落的发丝在越金络指尖缠绕着,越金络叫了一声“师父”。 “苍穹山心法的事儿,师伯对我说了。” 纪云台没有说话。 “师父,我很生气,也很自责。”越金络说,“我生气师父从来不肯相信我,也自责我没办法让师父信任。师父想让我像一个普通男子一样妻妾成群子女绕膝,我却没办法让师父相信,我非你不要。” 纪云台慢慢看向越金络,窗外雨声沙沙,他不由自主拉紧了越金络的手。 越金络别过头,看向窗外:“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一直在追赶师父,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我一直没有真正地让师父放心。” “金络,不是你的错。” 越金络勉强地笑了笑:“对了,师父昏迷了很久,要喝粥吗?”他说着,起身点了油灯,又从屋内一直点着的小暖炉上取来一碗肉糜粥,小心翼翼地端来,用勺子搅地凉了,才送到纪云台嘴边,“师父,喝一点?” 纪云台偏过头,慢慢喝了一口。 越金络笑了下,又用勺子盛了一勺粥,一口一口地喂纪云台喝了个干净。他收拾好了空碗,又重新做回纪云台身边。纪云台的脸色很苍白,连往日淡红色的嘴唇都浅了许多,这样虚弱的纪云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一样。 借着灯火的一点光芒,可以看见纪云台用的枕头是自己留在他房间的那一只,大概是侍从误以为是纪云台的,从衣柜里直接拿出来给他用了。 那些神魂颠倒的日日夜夜变成了一把利剑,刺得越金络心中难过,酝酿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师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纪云台的手抖了一下:“……为什么?” “以前师父不肯同我做到最后,我只以为是师父内功所致,如今才知道,是师父不肯信我。”越金络偷偷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努力克制自己的喉头的哽咽声,“师伯说他有一种药,吃了就能忘记喜欢的人,既然师父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那师父吃了药,忘了我,从此就不会发病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金络,别说胡话,我忘了你,谁来保护你?” “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越金络眨眨眼,“等师父忘了我,我也忘了师父,过一阵子说不定就如师父所愿,我遇到别的人,喜欢上别的人,同别的人一起过日子。”他说着,转回头来,一滴泪水又落在纪云台的手背上,“那些师父不愿意同我做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愿意做,师父不愿意给的信任,也会有别人愿意给。”他说罢,站起身来。 一直握着纪云台手指的手掌缓缓松开了,纪云台刚想拉住他,反倒被他轻轻挣脱了。 越金络抬起头,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真的很生气,我追着师父走了九十九步,师父却一步都不肯向我走过来。这就是年长的人吗?想的多,顾虑也多。” 床外的雨滴答作响。 纪云台叫了一声金络。 越金络后退了一步:“师父想一想吧,如果师父始终不肯要我,那也会有别人的要我。我这辈子注定不会再喜欢女孩子了,我只会喜欢其他的男人,满心满眼只看着别的人,我会和别的人做师父不肯对我做的事,会为别的人兴奋颤抖,会对别人张开腿,会在别人的床上醒来,只要师父你决定了,我都听你的。” 这番几乎是恬不知耻的话抽走了越金络所有的勇气,他说完了,胸口起伏了一阵。 雨水在窗外响着,空气既湿且冷。 纪云台平静地躺在床上,望着越金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越金络笑了下,转身拿起自己之前放在房间门口的雨伞,推开了门。门外的雨水瞬间破门而入,纪云台听到越金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门又重新关上了。 原州城的雨还是没有停。 甚至一直下到了天亮。 纪云台再没有睡着,越金络也再不曾入睡。 下了一整夜的雨,在第二日早晨终于停了。 后面连续几日都是晴空万里,原州城的疫病患者服用了珊丹公主送来的药方,渐渐康复了。荒原上再也拦不住夏日的风,日头一天比一天高,只有早晚还凉,午后时分已经只需穿着单衣了。 众人午膳之时,陈廷祖终于抓到了机会问出了心头盘旋多日的好奇:“就算明王派了人马去向田参军求援,公主从渤海赶回来也不会这么快啊。” 田舒笑道:“殿下派人时,我和公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人马刚到庆州就和殿下派的人遇上了,这才能及时赶回来。” 越金络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到这里,才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知陈姑娘的伯父伯母在庆州可还好。” 田舒一拍脑门:“这次走得急,忘记去拜访了。” 越金络“嗯”了一声,过了许久才说:“若是以后能回到寰京,我想把陈姑娘的墓迁入寰京。” 提到陈三娘,众人心中都有些沉重,餐桌上一时气氛异常凝重。 陈廷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王殿下愁云惨淡了一天,田参军嘴角在笑眼睛里却不在笑,石军医谁也不搭理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打盹,只剩一个淑怜公主面色如常,他左思右想,只好找淑怜公主攀问道:“公主这么快就说服了渤海诸州,实在是女中豪杰。” “不是我厉害,是我遇到了一个人。”越淑怜把在沧州遇到虹商的事情说了,也说了六月底攻城的事情。 陈廷祖奇道:“为何是六月?” “我听说虹商向秣河王进了茭笋,蛮人汗王不知地里种了茭笋,三年内再难长菰米,”田舒笑了一声,“六月青黄不接,稻米难得且未灌浆,菰米又变成了茭笋,确实是动手围城的好日子。”他说着,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向越金络道,“那虹商确实对明王情深义重。” 一直打瞌睡的石不转“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黑着个脸,转头就往外走。 桌子下面,淑怜公主偷偷踹了田舒一脚。 田舒只笑不答。 石不转才走出花厅,脚下一顿,众人在厅内只听石不转又怒又惊:“师弟你怎么下地了?” 纪云台说:“在床上躺得久了,筋骨难受,想出来溜溜,算算时间也该午膳了,就走过来了。” 方才田舒一句“虹商情深义重”不知道纪云台听到了多少,石不转脸色尴尬,纪云台反倒是神情自若地走了进来。 越金络抬头和他打了个照面,又默默低下头去。 石不转担心纪云台的身体,又跟了回来。 陈廷祖急忙起身,吩咐侍女再布一套碗筷,招呼着纪云台坐他上手:“今儿天倚将军算是来着了,昨日晚上猎户猎了一头狍子送来给明王打牙祭,早晨厨房才炖了,好吃得很,将军多吃几口补一补,好得快。” 侍女奉了碗碟上来,又端了新鲜的肉菜送到纪云台面前,肉被豉油和蜂蜜煨得酥烂,筷子险些夹不住。 田舒道:“老纪,你可是赶上了。” 陈廷祖在一旁给纪云台斟茶:“对了,城中百姓说要感谢明王和十六部救命之恩,三日后要给明王办个热闹的大席,纪将军也去吧?热闹得很。” 纪云台点点头:“去。” 他缓缓地一口口吃着肉,一旁的越金络放下了筷子,站起身:“大家慢慢用膳吧,我想起来今日的骑射还没练够,先退席了。” 陈廷祖看了眼越金络孤零零走出花厅的背影,正想说点话打个圆场,被田舒一把拦住按回座位上:“陈州牧大人,方才答应同我喝酒,这才饮了一杯,不痛快,再来两杯。”说着就给他满了酒杯。 陈廷祖看看越金络已经走进了回廊,再追也不合适,只好低头饮了面前的一杯酒。只可惜他心中担心两位祖宗,又操心自己的官位,再好的酒也是食不知味。 反倒是一旁的纪云台似乎没见到越金络离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完了一整碗豉油炖狍子。
第94章 不是我的 这一场大战,无论是原州军还是十六部都伤亡大半,就算有渤海诸州的兵力,若想在六月底攻下寰京也绝非易事。 越金络骑在马上射光了一斛箭,又信马由缰地在城外溜达了一圈。他在之前同珊丹见面的小丘上驻了马,寻了一块青草繁盛的地方躺了下来。天光很亮,树叶上徜徉着金色的日光,他捂住自己的脸。 忽然很怀念纪云台坐在他身边,揉搓他头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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