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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银花下,纪云台穿了一身白衣,腰带殷红垂在身侧。他脸色极白,银质面具闪着冷光,衬得他越发清冷。 便是阅尽美人的胡人使臣见了他,也看直了眼,只觉此人如同天山神女一样圣洁不可攀。 纪云台走上戏台,越金络心中微微一紧,别人不曾发现,他却一眼看出来,纪云台今日脚步虚浮,应该是身体未曾痊愈。眼见纪云台喘了口气,越金络急忙起身,下意识就伸出手,接了一把:“师父……” 纪云台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两人视线彼此错开,好在戏台下又泼了一道铁花,胡人使者不由自主地看了铁花一眼,才没发现他们这边的异常。 眼见纪云台在田舒身旁坐下了,越金络也走回主座,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久违的轻松愉悦围绕着原州城的每个百姓,有些年长的老人,挨个端了酒上来与众人碰杯,处得久了,原州城的百姓也都知道天倚将军从不饮酒,体贴地越过了他,一坛坛给其他人灌酒。很快,所有人的脸上都陀红一片,连淑怜公主眼角都带了醉意。 忽然之间,一阵花香盈动,琵琶声响,薄薄的红纱翻出,自筵席末尾而上,百姓们微微一愣,这般精致显然不是他们安排的节目。 果然,那红纱慢慢分作两边,纱下走出四名长发微卷的少女。每一名少女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裙,露出白如藕节的胳膊和光滑细腻的肚皮。栎人百姓哪里见过如此奔放的女子,都急忙避开眼睛,有几个年纪轻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抬头多看了几眼,少女们皮肤细腻,眼角带媚,小腹一挺一收带着裙子如波涛般涌动,叫人越看越是错不开眼。 一滴汗珠自少女的胸口滚落,顺着小腹一路向下,落入圆润的肚脐之中。不知是谁看得瞠目结舌,喉头里发出咕咚一声。 琵琶声忽然停下,红纱坠地,少女们旋转着舞步,跪倒在越金络面前,千娇百媚地睁开眼看向首座的少年,沁透薄汗的胸膛在众人面前微微起伏着。 胡人使臣率先鼓掌,站起身来:“明王殿下,这四名女子的容貌虽然不及合欢公主万分之一,但毕竟是我王精心挑选的舞伎,还望明王殿下笑纳。无论是红袖添香,还是寒夜暖床,都是一番乐事。” 越金络坐在首座,捏着一杯酒,没有回答。 田舒抬起眼皮看了纪云台一眼。 纪云台别过脸,只看着外面的红灯,似乎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那跪在越金络脚下的女子轻轻哼了一声,俯下身,将脸贴在了越金络的靴子上,娇滴滴唤了一声“明王殿下”。 “砰”的一声,众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名胡子花白的老汉站起了身,指着胡人女子道:“不知廉耻的蛮夷女子也配和我们明王相提并论?我们明王是注定要娶栎人女子为妃的!” 龟兹女子被骂得懵了,抬起头看向眼前尊贵的少年,只见越金络目光微动,显然也是愣住了。 石不转睁大了眼,尉迟乾眉头微皱,田舒一口酒喷在地上。 白胡子老汉拉着一名姑娘走上来,按着素衣荆钗的姑娘给越金络见礼:“明王殿下,这是我家二丫,虽然长得一般,但好在是咱们栎人血统,她知道冷热也会缝补,给明王当个妾室也不算过分。” 人群中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骂道:“宋老头你太滑头了!我们家闺女比你们家二丫壮实,一看就好生养,要嫁明王也是我们家闺女先嫁!” 有人跟着嚷嚷:“我看还是村头的沈家姑娘好,沈家姑娘读过书认得字,可以给明王磨墨润笔!” “要我说还是孙家孙女好!孙家的孙女长得漂亮!明王白天看了舒心,夜里看了开心!” 众人喝多了酒,越说越没有规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家女伢子最好,自己家的女伢子应该嫁给明王,说着说着有几个脾气急的老头就开始推搡起来,原本跪在越金络面前的龟兹女子被老头们踩了裙角,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不由地站起身高声唾骂,百姓和百姓们,栎人和龟兹人,大家打成了一团。 越金络眼前地桌子被一个男人撞了一下,连带着他身体不稳,往后仰了一下,坐在他左手的纪云台正好被人扯住了袖子评理到底谁家女儿应该嫁给明王,他还顾不上越金络这边,眼看越金络就要翻过去,另一边尉迟乾伸手带了一把。 明王殿下算是没被从椅子上推下来,而是被尉迟乾像夹小狗一样,塞进胳膊下面,夹着腰稳稳地托抱了起来。 那微卷的头发披散在尉迟乾肩头,在身材魁梧的尉迟将军映衬下,明王殿下此刻眼带醉意靠在尉迟乾怀里,到和方才的胡人美姬并无二致。 越金络呆住了。 纪云台也愣住了,他直直地望向越金络和尉迟乾,手指紧紧地捏住了手上的筷子。 原州牧陈廷祖实在看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都退下!喝多了黄汤就散德行的东西!人家明王是真龙之子,是你们这些虾兵蟹将配得上的吗!” 毕竟是管了原州多年的父母官,别人骂原州百姓,原州百姓大抵是不服气的,但是头顶上多年的州牧一声怒喝,几个喝多了上头的人立刻冷静下来。 上有将军皇子,下有百姓子民,原州牧气得疯狂拍桌子:“退下!退下!都退下!” 越淑怜咳了一声,低声同田舒说:“州牧大人也醉了……” 一场欢聚开始倒是挺好,最后不得不以闹剧收场,龟兹使者送的女子叉腰骂人惹得使者也十分尴尬,灰溜溜地行礼告退了。几个闹事的老头怕被责罚,浑水摸鱼跟着龟兹人退下了戏台。原州牧伏在桌子上,捶着桌子一阵痛哭:“我这个父母官怎么就这么难当……” 胡乱之中,忽然听到淑怜公主“咦”了一声,原州牧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毕恭毕敬地问:“公主殿下,怎么了?” 越淑怜看向首座,讷讷道:“金络不见了。” 尉迟乾也大吃一惊:“方才我就将殿下放在了座位旁边啊……” 众人正要寻问可曾有侍卫见了越金络,田舒咳嗽了一声:“别找了,难道你们没发现天倚将军也离开了吗?有他跟着,殿下出不了事。”他说完,拎起桌子旁的一坛子酒,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满满的酒浆晃出几朵酒花,田舒高声道:“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来喝酒!” 石不转怒道:“田子殇你怎么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情喝酒,我师弟一身的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被一坛酒怼到脸上。 田舒拎着酒坛子冲他笑:“快别担心了,你师弟的病要治好了。”
第96章 你们要的 戏台子下面的百姓们同乱成一团的戏台上不同,他们喝酒吹牛,说一切想说的话。纪云台拉着越金络从他们身边穿过时,被好几个人拦住灌酒,纪云台还没来得及拒绝,越金络已经挡在他身前,一碗接一碗全灌进肚子里。 城北有人烧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十分热闹,接着又是一勺火树银花抛上半空,趁着众人举目观看时,纪云台紧紧攥着越金络的手把他从人群中扯走了。 喧嚣渐远,但城墙下的红灯仍旧遥遥挂满,越金络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任凭纪云台拉着他的手。 喧嚣远去,脚下的路有一段布满石子,纪云台走得快,被石子绊了一跤,越金络顺手接住了他。 长发披散在银面具上,纪云台被他抱搂着,两个人的目光一撞,越金络忍不住问:“师父,是又不舒服了吗?” 纪云台摇摇头,直起身继续走。 越金络被他拉着,触手的手心冰冷异常,越金络实在忍不住了:“师父,算我求你了,天色不早了,你身上的伤又没大好,你回去休息吧。” 纪云台一言不发,手指用力,把他扯进了城墙下的一片阴影里。 城墙上一队寻城的士兵走过。 纪云台抓着越金络的手把他们两个人藏进墙角的一处阴影里,就像是在躲着谁的言语,或者是谁的窥探。 他们身影半藏在灯笼照不到的夜色,攥着越金络的手越来越紧,纪云台背对着他,半晌才说:“尉迟将军很好。” 越金络不明所以:“是很好啊。” 纪云台的眼睫微微垂落下来:“你会更喜欢尉迟乾吗?” 越金络没有想到纪云台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 纪云台沉默了一阵,终于转过头看他:“在蜀中,我听说……你亲手给他系了披风。” 越金络坦然地说:“……不过是驭人之策,蜀中的臣子大都是墙头草,谁给他们颜色看,他们就听谁的话,我帮尉迟将军立个威,尉迟将军才能为我守住疆土。” “那我呢?” 越金络愣了,他不明白纪云台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夜色里,纪云台忽然转过身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强势地看着他:“你说喜欢我,也是驭人之策吗?” “怎么可能……” 纪云台皱着眉,他的眼中黑成一片,是越金络从来没见过的眼神:“越金络,你说你喜欢我,你就追着我跑,你求我当师父,求我当爱人,你追到了,又说不要我管,因为一点内功的问题,甚至不愿意搭理我。” 越金络的眼睛涌上了泪:“师父,我没有。” “你有!”纪云台低声说着,他放开捏着越金络下巴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猛地把他按在石墙上,“你甚至威胁我,你要去找别的男人!” 他搂得太紧,越金络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伸手去掰纪云台的手。纪云台微微皱眉,反手拧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困在自己的身体和石墙之间。 越金络挣扎不动,只能仰头看着他。 黑暗中的,纪云台皱着眉:“难道还有别人男人比我好看?” 越金络摇摇头:“没有。” “难道还有别的男人比我更能让你快乐?” 手腕被越拧越紧,越金络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没有。” “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早喜欢上你?” “没有,师父没有,”越金络难受地摇摇头,“只有你,师父,只有你。” 一滴眼泪忽然落在越金络的脖子上。 纪云台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越金络看到他眼中有泪水在悄悄滚动着:“你还要忘记我,你已经忘过我一次了,这么年我好不容易才忍下来,你居然还要忘记我第二次。” 泪水一点一滴落在越金络的脸上。 越金络不禁怔住了。 他坚强的冰冷的无所不能的师父,如今正在他面前流着眼泪。 拧着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越金络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搂住,纪云台的长发抚在脸上,而他的额头则落在了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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