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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蒙古包中酒气熏天，遍地都是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有人进帐禀报道：“大汗，栾军已驻扎在察布河对岸，并未前进。”额勒伯克搂着豁阿哈屯，困的睁不开眼，过了许久才嘟囔一声“知道了”，腾出一只手屏退了来人。 那人退出蒙古包时，几乎快吐出来了。一个士兵忙迎上去，悄声道：“头儿，别在这吐啊，不好收场。”秦六捂着嘴，低声道：“我知道，但里面真的太恶心了。不是亲眼所见，真难想象王室已经糜烂至此。” 那士兵不由感慨：“若不是八年前您父亲带着朵颜部脱离王室，我们今日……唉。”接着对秦六道：“殿下的鹰飞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秦六抹了把脸，问道：“别急，景琛那边怎么样了？”士兵道：“就位了，等咱们信号。” 秦六闻言，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一炷香的功夫后，滚滚热浪隔着蒙古包厚实的毛毡袭来，额勒伯克闻到一股焦糊味，睁眼便是一片红光。他大惊，一把推开豁阿哈屯，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蒙古包。弥漫的团团黑烟里人影憧憧，灼热的气浪如排山倒海，一瞬间将人的眉毛和头发烤的枯焦。风助火势，又是千里连营，成片的蒙古包尽数被吞没在火海之中，照的黑夜亮如白昼。 额勒伯克惊慌失措，大呼着叫人牵马来逃命，闻声赶来的士兵还不及到达他眼前，身上便窜起了火苗，眨眼间便被烧成一具焦尸，凄厉的嘶吼直叫人肝胆俱裂。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慌不择路地爬回蒙古包。他大吼着王后的名字，挥舞肥圆的手臂拨开重重黑烟，踩着满地横陈的人体，终于回到了王座上，赶忙伸手去探。 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豁阿哈屯的影子？他颤抖着咬了咬牙，转而又向外爬去，却忽然被一把刀拦住了去路。 片刻前，豁阿哈屯重重的跌在地上，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灼热的火光就倒映在她眼底。她几欲出声尖叫，却猛地被人从后捂住嘴。那人抱起她的孩子，给她盖上淋的湿透的毛毡，挟持着她冲出了熊熊燃烧的蒙古包。 仓促之中看不清面容，但她确实不认识这人。可是逃命要紧，她边捂着口鼻飞快奔跑，边问道：“你是？” 那人微微抬起毛毡，露出一双秀美的杏眼，重重阴影下光华流转。 冲天烈焰中，她神色自若，轻声道：“奉燕王之命，救你。”
第三十七章 计成 蒙古包内，额勒伯克看着横上自己咽喉的刀锋，抖如筛糠。左云头顶着湿透的披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不善地笑了笑。 “你们蒙古王室真是够乱的。”左云用蒙古语缓缓说道，“父亲杀了儿子，娶了儿媳，认孙子当儿子。挺有意思。” 额勒伯克脸色惨白，下一刻，被一只手握住衣领，肥胖沉重的身躯提离地面。左云扫视四周飘起的焦灰和满地的赤裸人体，皱眉不耐道：“可汗金印，在你身上？” 额勒伯克目眦欲裂，不住点头，用颤抖的手摸向怀中，握住什么，慢慢抽出。突然银光闪过，堆满肉的手和一把华丽的匕首先后落地，额勒伯克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雪白的脸颊和领口溅上污血，左云彻底失去耐心。又是一刀，划开额勒伯克的金腰带，飞鹰擒马的可汗金印在落地之前被他靴尖踢中，凌空抛起，落入掌心。 “多谢。”左云双眼微微眯起，轻笑道，“安心上路。” 乌格齐哈什哈忐忑地等在山脚下，时不时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左星，后者正闭目养神。很快，火海中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左云浑身浴血，一手提头，一手握刀，信步走来。 乌格齐哈什哈立刻迎上去，左星突然一记眼刀将他定在原地。左云嫌恶地把额勒伯克的人头抛给乌格齐哈什哈，看着左星向他走来，面色稍稍缓和。乌格齐哈什哈以为他们有事要商量，只得带着手下先行离开。 他转头的那一刹那，左云掀起赤红的披风，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和左星，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半点技巧，没有丝毫柔情，唯有浓重的血腥和汹涌的杀意。 背后是无尽的业火，凄厉的嘶吼，成片的焦土，他们却旁若无人。左星微微睁眼，看到焰光透过鲜红的布料，在凛冽的桃花眼中透映出云霞，无端瑰丽，摄人心魄。 许久之后，两人分开。左星放开他的腰，双目如同冰消雪融，静静描摹他眉眼。左云迅速调整好状态，掀了披风，挑眉笑道：“发什么呆，还没结束呢。” 乌格齐哈什哈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他带着大汗的头颅回到察布河大营，兴奋却又惴惴不安。 可汗金印，只需要再拿到可汗金印，再杀了那个小孩子，他就是大汗了。本欲抢在大栾的人动手，谁知等他到了大宴的蒙古包，地上只有一具具烧焦的尸身，早分不清面孔，金印也不翼而飞。 金印必定在燕王手上，那大汗的王子在哪？是死是活？ 突然大营外一阵喧哗，是栾军清理完王帐回来了。左云翻身下马，乌格齐哈什哈眼神一凛，上前迎接，同时手向刀把探去，准备强抢。谁知左云爽快的从护臂中取出金印，亲手交到乌格齐哈什哈手上，笑着用蒙古语道：“本王代表大栾皇帝，恭喜新可汗。” 闻言，土尔扈特部众军全部骚动起来。有人领头高喊，道贺之声很快蔓延开来，整个旷野都被蒙古汉子浑厚的呼喊震荡着：“恭喜新可汗！！” 乌格齐哈什哈双手接过左云递来的可汗金印，听着山呼万岁之声，激动地颤抖不已。然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忙问道：“燕王殿下，可曾见到一个婴儿？” 左云挥了挥手，只见一个飒爽女将走上前来，拱手道：“义父，东蒙古王后和王子带到。” 四年的光阴改变了景琛太多。如今她一眼就能看出是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此时冷峻的神色更是完全看不出以往爱笑爱闹的影子。五官美的出尘，铠甲背后是齐紫色披风，行走在战场上似焰心灼热，让人望而却步，又忍不住驻足凝望。 左云回头对她一笑，微微颔首。乌格齐哈什哈双目瞬间赤红，狞笑着拔出弯刀，直取豁阿哈屯怀中婴儿。景琛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边惊呼的女人，举重若轻地拦下了那新月似的银光，灼灼美目冷冰冰地对上乌格齐哈什哈震惊的眼神。 “新可汗，急什么呢？”左云的声音带着温和笑意，在乌格齐哈什哈背后响起，“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吗？” 手起刀落，乌格齐哈什哈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头已经滚落在地，无头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捧住额勒伯克头颅的姿势。 左云鞋尖轻轻一踢，额勒伯克和乌格齐哈什哈的头颅便并排陈列在了一起。 他轻笑一声。昏聩无能的老可汗，和心怀鬼胎的新可汗唯一一次和睦相处，竟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变故来的太快，土尔扈特部的大营一瞬间静的恐怖。左云清朗含笑的声音不甚洪亮，寒意却穿透了人海。 “杀。” 景琛领命，斧刃横扫，血肉横飞，眨眼功夫就在自己和义父身边清出一圈空地。余下的土尔扈特部众将见首长惨死，惊怒交加，混战瞬间开始。 乌格齐哈什哈的副将已然杀红了眼，欲直取敌方大将，忽然见到一把战斧从上方砍向他头颅，立刻举起弯刀，抬臂格挡。 这斧头极沉，与其说是砍下来的，不如说是砸下来的。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用双手握着弯刀，使出全力，才能自下而上勉强抬起。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发现对面只用了一只左手，而右手握着另一把斧头，正带着划开空气的声音，呼啸而来。 那将领双目霎时赤红：“快放箭！！”箭雨直冲景琛后背，她却突然以左手刀斧相接之处为支点，腾空一跃，转身倒骑在马上，把右手的战斧向上甩出。战斧一端系着铁链，凌空而起，将眼前的天空划为两半。 景琛手上稍微使力一转，斧刃旋即连成一圈银光，锁链如同一面盾牌，挡下箭矢，随后右手发力横扫，眨眼间十个人头齐齐落地，鲜血如波浪般飞溅起来，又如红雨般浇下。 双斧如同金蛇狂舞，不到半个时辰后，一线天光照亮血涂大地，战斗即告结束。黎明的晨曦平等地洒在每一具尸首之上，装点上雪白的银边，仿佛在为他们入殓。 然而，景琛全身浸透了血，瞳孔极度扩张。 尸山之中，左云一动不动。 ---- 秦六本名巴特巴雅尔，是蒙汉混血，典型的蒙古人面孔，在蒙古人的地盘不起眼。
第三十八章 灵柩 豁阿哈屯抱着小王子，六神无主，呆呆看着左星身后乌压压的军队。 左星踏进血海，脚下泛起赤红色的涟漪，一步一步走向左云，无言地将他横抱起来。 一夜之间，东蒙古王族十之八九葬身火海，年幼的小王子成了额勒伯克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度纵横北境十余年，坐拥塞外千里地，东蒙古如今却名存实亡。 班师路上，雪白魂幡迎风招展，哭号震天。燕王出征，从来都是带着自己的灵柩，已示无功不返、战死沙场的决心。然而没想到这表面功夫，这回竟然派上了真用场。 两日后清晨，京中，于子滕递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宁王密奏。左允杨一目十行看完，一阵头晕目眩。 奏折脱手落地，他也应声跌坐在龙椅上。他瞳孔颤抖着问：“什么叫，‘燕王薨’？” 他恍然听到人说 “皇上节哀”，可脑海中一片轰鸣，无法思考了。 于子滕只好替他将那奏折捡起来，左允杨战栗着接过，接着往下读。上面说，今年年初，朵颜三卫新首领巴特巴雅尔在大军开拔之前混入了东蒙古王帐的守备中，等待信号择机放火。景琛则早早潜伏在王帐周围的山中，待到火起，截断可以灭火的流水。她一边趁乱剿灭守备为大军开路，一边潜入王帐，救出年幼的王子。如今，宁王已经凭借东蒙古可汗金印，扶持这个傀儡上位。然而，燕王在土尔扈特部的乱军受了重伤，失血过多而亡，现在宁王正扶着他的灵柩回燕州。 左允杨看完，无力地靠在龙椅上，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顺着脸颊滑下。 四叔死了？宁王真的杀了他？ 左云在时，他时而杯弓蛇影，时而思之如狂。左云不在了，就只剩下痛彻心扉。 于子滕又递上收到的其他密奏。燕王府和燕军中十几个内应全部验证了宁王的说法，其中，肖询的密奏还特别陈奏了宁王主动递上凉州兵马总账之事，并坐实了燕王谋反。 良久，他才抬头，木然对于子滕道：“宁王大义灭亲，忠心可鉴。朕，不该怀疑他的。” 傍晚，流沙城。左云的灵柩停在灵帐之中，左星独自为他守灵。正是晚饭时间，四下无人，左星将棺盖推开一道缝，静静看着左云沉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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