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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肖询神色凝重的看着手中的账本,一目十行浏览完,又转头看看钟九。钟九气定神闲,一身白鹇纹官绿袍服,头戴乌纱帽,不过三十多岁,容貌斯文俊雅,气质如同修竹。 肖询满却是头冷汗,颤声问道:“林晚……钟大人给我看这个,是、是何意啊?” 钟九接过,从容道:“恒方,你也知道,凉州铁矿出产所铸兵器,四成给燕州,六成留在凉州。但今年年初,新增了常西煤矿,朝廷非常重视,要凉州府一面往京城送煤,一面加紧开采铁矿石,冶炼成兵器,悉数送到京城禁军去。凉州和燕州都是要打仗的,最多给朝廷送三成,因此我们二州的分配比重,恐怕要变一变了。” 肖询不解其意。这和他给自己看凉州兵马总账有什么关系?这可是只有宁王本人才能看的,钟九能看到这账已经不合常理,再转给别人看,更是堪称惊悚了。 更别说这账目上,分明是燕州六、凉州四,早就不合规矩了!燕王,是真的要反? “钟大人。”肖询擦了擦脑后的冷汗,强作笑意,“我愚钝,不知你给我看这帐本,宁王殿下可否知晓?”钟九笑笑:“自然是殿下的意思。” 肖询一惊,只听钟九压低声音道:“恒方莫慌,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肖询脸色骤变,下意识退开两步,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 三月初进京述职前,他就明白皇帝铁了心要削藩,异姓王已经寥寥,皇亲国戚中燕王最是势大,必定首当其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进京之后,他四处结交京官,求条生路,却屡屡碰壁。 然而有一日,皇帝召他觐见,对他礼遇有加,他就知道弃暗投明的机会来了。然而,燕王做事一向隐蔽妥帖,他一直没抓到燕王谋反的明证。皇帝没说什么,只要他眼亮些、心明些,等朝廷的消息。 朝廷的消息还没等到,宁王的消息就来了,甚至还把燕王谋反的证据递到他手里。那,宁王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肖询心下念转,觉得事有蹊跷,看钟九的眼神缓和了些,试探的问:“那宁王殿下,可也是?”钟九点点头:“凉州,从来都是拱卫京师的。” 果然!肖询心中大定,钟九见状接着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宁王殿下趁着这次燕王在关外,孤立无援,将他拿下。你肖恒方最懂审时度势,何不从旁协助?” “自然、自然。”肖询平日和钟九多有来往,知道这人是宁王一手提拔,他的意思,可不就是宁王的意思?宁王这么高的枝都来就他,可不就是皇帝的意思? 肖询给钟九让了座,亲手给他倒了杯碧螺春,道:“林晚,宁王殿下可有何指教?” 钟九安然受之,品完这一盏茶,才道:“宁王殿下自己是不愿动手的,毕竟是亲兄弟。”他轻轻放下茶碗:“既然在蒙古境内,能借蒙古人的手,那是再好不过。” 肖询有些困惑,正欲再问,钟九却先道:“不必多虑,此事殿下已有安排。”他起身告辞,拱手笑道:“还请肖大人,下次上奏皇上时,务必提起你看过今日帐本一事。大人查过,便知道宁王殿下安分守己,绝无异心,对你、对凉州,都是有益无害。” 明日就要出征,各军将士都已早早休息,左云却毫无睡意。亥时,他开了城门,骑马出流沙城。沿着城墙巡视一圈,没有异常,他便扬鞭纵马,在荒凉的草场上疾驰。 极北之境,虽然苦寒,但银河极美。星汉灿烂,日月失色,绵延千里,贯通南北。可惜,北连的是气数已尽的东蒙古,南连的是日薄西山的宣定朝。 左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不知不觉有些出神。恍然听到遥遥有呼唤“殿下”之声,他回头一看,是许泰和木之远追着他出了城。 “宏鸣、仲遥?”左云看着两人在他眼前勒马,“有什么事吗?” 许泰手中是一件氅衣,木之远则拎了几坛秋露白。左云这才感觉到有些冷,接过许泰递来的大氅,披在身上。 木之远关切地问道:“殿下,你怎么一个人出城?万一遇到蒙古人怎么办?” 左云笑而不答,只是从他手中拿过一坛酒。许泰有些不安,接着问道:“殿下可是担心明日远征?还是景小姐和景公子?亦或是宁王此次来者不善?” 木之远拿胳膊肘拐了一下许泰,调侃道:“你怎么那么唠叨,殿下还没说什么呢。” “宏鸣。”左云开了酒坛,酒香凛冽。他看着坛中北斗七星的倒影,缓缓道,“还记得梅元兴吗?” “梅七?”许泰皱眉道,“自然记得,殿下倒是许久不提起他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木之远一头雾水,趁左云还在出神,低声问许泰:“梅七,是说宁王那个三角梅之前的首领吗?他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许泰叹了口气,低声回答道:“你从军晚,难怪不知道。梅七最初是殿下的下属,十分得力,不亚于我。” 木之远诧异,追问道:“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跟了宁王?” 许泰道:“他这人心气高,一心只想往上爬。殿下十五岁那年,庆阳关一战之后,梅元兴就多少有些不满了。因为那时先帝对殿下不闻不问,梅元兴跟着殿下,就是想借机留在先帝身边,做个开国功臣,加官晋爵。殿下不受重视,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没机会了,于是就在通州转投了宁王。” 木之远很是愤懑:“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跟随殿下?”他突然想起后来的事,问道:“之后宁王不是成了殿下的师弟吗?梅七跟着宁王,怎么还有脸面再见殿下?”许泰苦笑道:“可能,确实没有吧。总之后来梅七成了杀手,我也再没见过他。” 木之远还欲追问,左云却突然开口道:“不是因为这个。” 二人闻声抬头看他,只听左云接着道:“是因为他向宁王透露了太多我的私事,知道我必不留他,才不敢见我。”许泰心思敏锐,问道:“殿下,您如今重新提起此人,可是又有叛徒了吗?” 左云微不可查的笑了笑:“是。不过没关系,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梅元兴了。”他调转马头,对二人道:“难得仲遥带了好酒来,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木之远眼中倏然一亮,许泰也欣然应允。三人下了马,如同年少南征北战时一样,幕天席地而坐,对着银河痛饮美酒,笑谈古今。天明时,左云和许泰才带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木之远回到城门。许泰先行背他回去,左云则上了城楼,左星披着朝霞,正在等他。 “肖询有问题。”左星淡淡道,“至于其他人,另行试探吧。” 左云饮尽坛中最后一点秋露白,笑道:“多谢三哥。”左星瞥了他一眼:“那两人?” “嗯。”左云笑的明朗,“是我兄弟。”
第三十六章 火海 三月底四月初,极北之境刚刚开始回暖,草原已经有了点点星绿。 今日是王后豁阿哈屯的生辰,大汗额勒伯克大开宴席,东蒙古王帐一片歌舞升平,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不过,与其说是珍爱王后,不如说是额勒伯克为自己享乐寻个理由,左拥右抱,醉生梦死。 豁阿哈屯受不了宴席上的乌烟瘴气,抱着襁褓之中的孩子,偷偷溜出了王帐。长空碧蓝如洗,一只雄鹰翱翔其上。她下了马,忽见一支利箭冲天而去,却是徒有声势,连鹰的翅尖都没够到。 豁阿哈屯心生厌恶,但很快将情绪藏好,换上娇俏的笑意,上前迎那孱弱又虚荣的大汗。 “本想拿那鹰的尾羽赠与王后做生辰礼,谁想它如此不识抬举,竟不领这殊荣。”额勒伯克把弓丢给侍从,转而去搂豁阿哈屯的肩膀。豁阿哈屯恶心不已,强忍着靠在大汗怀中,妩媚道:“妾身不要,大汗宠爱妾身,这就够了。何况大汗已送了妾身那么多珍贵之物,妾身还要这鹰羽做什么?” 几句话说的额勒伯克心花怒放,正欲与美人调笑,有人来报:“大汗,乌格齐哈什哈求见。”额勒伯克万分不耐,亟待赶人走,却看远处有人正策马赶来,正是土尔扈特部的首长。 他体型矫健如狼,目光锐利如鹰,让额勒伯克想起刚刚在王后面前丢脸的尴尬,不愉快道:“何事?” 乌格齐哈什哈飞快瞥了一眼豁阿哈屯怀抱的孩子,随后恭敬道:“大汗,栾军已经逼近我部。” “有何可惧?赶走就是!”额勒伯克极力掩饰心中的不安,“务必在你部把他们拦下,不准让他们接近王帐!”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宁燕的军队就抵达了土尔扈特所在的呼伦,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安营扎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隔着察布河,乌格齐哈什哈甚至能看到对面的军营里,燕王和另一个与他面貌身形都相似的人并肩沿河而行。 “首长,燕王身边那人,就是宁王。”乌格齐哈什哈的军师走上前禀报,“中原有句话叫燕王善战,宁王善谋。” 乌格齐哈什哈视线随着那二人的身影顺流而下:“没怎么听说过他。” 军师忙回道:“是了,宁王很少出手,但也是战无不克,不输给他弟弟。”他随后又补充道:“说起来,宁王每次有大动作,都是和燕王有关。这两人一向关系恶劣,总要争个高低。” “是么。”乌格齐哈什哈看着宁王总是若有若无搭在燕王腰上的手臂,冷笑道,“我看未必。” 他的视野里,灰茫茫的荒原上,燕王的深红官袍仿佛古战场的干涸血迹,而宁王一身玄色如同草原上游荡的亡魂。就在此时,宁王回头,冷冷地向河对岸望来。乌格齐哈什哈与他目光相接,不甘示弱,怒目相瞪,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柱而上。 那双眼睛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乍看慵懒且倦怠,分明没半点情绪,但却莫名让人觉得惶恐不安。只是多看几眼,就仿佛独自行走在草原上月黑风高的深夜,随时可能被藏在黑暗中的危险撕碎,然后被连骨带血地吞咽。 “三哥,那是土尔扈特部的首长,你认识?”左云早早察觉到背后的目光不善,回首对左星笑道,“别吓到他了,这人我留着有用。” 左星看着乌格齐哈什哈铁青着脸转身离开,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认识。走吧。” 傍晚,落日熔金,暮云流火。苍鹰划开天际线上的一道薄雾,飞跃察布河倒映着赤红天光的雪水,最终落在左星的麒麟纹精铁护臂上。 左星拆下它腿上的信条,略略一读,递给左云。左云正在擦刀,就着左星的手扫了一眼,挑眉道:“动手?”左星点头,一振臂,将那鹰送回天空。 当夜,王帐照旧歌舞升平,整个东蒙古的贵族都聚集在此。额勒伯克虽然无能,但是谨小慎微,调派了整个东蒙古的精锐骑兵担任护卫,将方圆数里围的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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