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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那个人到了漠北,便是自投罗网。 如蒲听松所料,江北惘确实是打算去漠北,但他没想到江北惘对江弃言的怨念那么大,竟是先去了遗忘谷。 蒲听松原本是在漠北亲自等着江北惘到来的,但遗忘谷的事让他改变了主意,先拥江弃言成新君,再来料理江北惘不迟。 江弃言沉默了很久,直到快要到宫门口,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软声,“先生要回府吗?” 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冷冰冰的宫里吗? 很荒唐,先生大概不会同意,但他就是想,“先生入宫住好吗?” “您说呢,陛下?”蒲听松似乎不再掩饰那些锋芒。 他只感到一道极具威胁的目光向他裹挟而来,先生的声音低沉而不容拒绝,“陛下听话一点,臣会经常入宫看您的。” 江弃言低着头,在蒲听松看不到的角度扯出一抹冷笑。 先生还真是会拿捏他啊,想要先生的陪伴,就必须好好表现,乖乖听话。 他把脑袋靠在先生身上,静静靠了一会,“我会乖的……” “您一直都很乖”,蒲听松两根指头抵着他的额头,把他脑袋推远了一些,“但是要记好,自称朕或者寡人。” “陛下,您该回宫了,总赖在臣身上可不行。”
第47章 试探 内廷已经清扫过了,乾清宫江弃言去过,西侧养心殿却是从未踏足的。 那里是历代皇帝就寝的地方。 江弃言推开门的时候,宫女已经换好了床品,正在屋内洒水擦地。 他没有打扰她们,退出去关上门,在看到江北惘的痕迹一点点被抹除的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先生掌心的那只金丝雀换人了。 又或许,其实从来没有换过吧。 江弃言走到坤宁宫,那是他在这宫里最熟悉的地方了,但…… 物是人非,里面空无一人。 他没有多逗留,只是又转去了别的地方。 后宫尽数空着,按理说他既然继位,皇后该升太后,但慈宁宫并没有人。 直到他走到浣衣局,看到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如今蓬头垢面,臂上满是冻疮,见到他来,目光躲闪,卑微伏地行礼。 江弃言心中并没有快意,反而被不知道什么滋味填满了心头。 说到底都是江北惘造的孽,他小姨也是苦主。 “你出宫去吧”,江弃言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朕准了。” 女人抬起头,目光复杂,有惊疑、有感激,还有一丝期冀。 她原本以为陛下是来报复她、羞辱她的。 最起码也应该使一点绊子,让她在这浣衣局不好过。 可陛下竟然放她走了,她出了宫,是不是就可以…… 女人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 不可能了……她的身子已经…… 而曾经的心上人也早成了家,她难道去给人做妾吗? 那会让整个绥阳成为笑话的。 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有雄厚的母族背景,姜氏做的坏事太多,已经被帝师连根拔起。 女人想起出阁那天,她对镜梳妆,笑颜如花。 她好高兴好高兴啊,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和喜欢的人拜堂了。 但那顶花轿终究是停在了半路,然后改道抬进了后宫。 被怨念蒙蔽双眼的那些年,她除了恨什么都看不清。 到如今,她却忽然后悔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很喜欢这个小侄子的。 可是错已经铸成,回不到曾经了。 女人失魂落魄收拾包袱,踏出宫门。 她无处可去,来到姜氏旧宅,看着里面残破不堪的场景,越过层层蛛丝和厚厚灰尘,来到了自己的闺房。 “为什么呢……我原本可以无比幸福”,她喃喃着,“我的阿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的夫君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的家族富甲天下,我还有一个可爱的侄子,我的侄子会在未来成为天下之主……” 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呢? 一滴血泪滑落。 无人知晓,姜家旧宅,一个女人悄然吊死在闺房。 那个女人死前轻轻呢喃,“言言……你是好孩子,小姨没有讨厌你……” “是小姨不好,小姨真的太恨了…恨到丧失了理智……” “谢谢你…小姨后悔了…小姨对你不好…你却没有记恨小姨……” 江弃言不知道这些,他往南边走,南边三宫是给皇子们居住的,他的皇弟应当被软禁在那其中一殿。 他在毓庆宫找到了想见的人。 江尽欢一见到他,就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你还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他恶狠狠瞪着江弃言,像一只炸毛的小狼崽,“我娘呢?你把她怎么了!” “朕放她出宫了”,江弃言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始终淡淡的,“你父皇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这是你见皇兄的礼数?” 江尽欢已经十一岁了,而他在比江尽欢小很多很多的时候,就已经很懂事了。 江弃言不由庆幸,幸好他不是在宫中长大的,他是蒲听松教养大的,又跟苏仕元学过几年书,无论是礼数还是仪态都挑不出错。 哪里像这个被惯坏的小屁孩呢? 江尽欢还在骂,他却不甚在意,“自明日起,会有嬷嬷来教你怎么说话。” 留下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身后跟着的小公公把锁上好,又马不停蹄回到他身边。 江弃言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公公低眉顺眼回答,“奴才叫长生。” “日后便跟在朕身边吧。” 小公公赶紧谢恩,然后起身跟上。 江弃言最后去了上书房,他原本以为桌上不会有奏折。 但,有。 是先生的试探吗? 江弃言把那些奏折一一翻阅,却不做任何批注。 他想到了小时候,自己竟然以为那些奏折是江北惘强加给先生的,不免有些好笑。 奏折这东西,怎么可能容忍他人染指,那是皇帝的特权。 江弃言挑了几本无关紧要的出来,用朱笔批注。 “长生,剩下的你送到……” 江弃言忽然顿住,他改变了主意,他其实并不想送到先生府上,他想让先生进宫,这样至少还可以见一面。 “你去请帝师入宫,朕有些事要问他。” 长生到帝师府的时候,大门开着。 长生心中一紧,帝师大人对宫里的监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连上书房的一举一动都一清二楚? “大人”,长生深深弯腰,“陛下有……” “知道了”,蒲听松没听他说完,直接打断,“回去复命吧,这就去。” 长生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立刻离开,他宁愿面对陛下也不想面对帝师。 江弃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先生也还没到。 明明不远不是吗,先生好像故意晾着他似的。 是因为他一下午多次擅作主张,改了先生的安排? 直到天色将黑,蒲听松才提着一盏小灯,带着点萧瑟秋风进了上书房。 蒲听松并没有行礼,这似乎又是一种试探,试探他能让步到什么地步。 椅子有些大了,他坐在椅子里,却还有很宽敞的位置。 “先生过来……”他轻轻唤,“我不会批,先生教我……” 蒲听松走近,在他身后站定,俯下身子,“陛下哪里不会?” 蒲听松目光前移,两堆折子,一少一多,少的那堆有朱色字迹,他便笑,目光最终定在多的那堆上,“总不会是都不会吧?” “嗯……”江弃言感受着垂在肩上的发丝,轻飘飘的,没有太多重量,就像他此刻,明明先生就在身边,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明明先生把他圈在臂弯下,他却感到与先生又疏远了一些。 他便故意就着这个姿势起身,可蒲听松却往旁边让了一下,没让他触碰到分毫。 小心思被看穿,他想,也对,先生从来都这样,先生太了解他了,他一个细微的动作,先生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是长年累月聚集在他身上的专注造就的了如指掌。 但先生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先生。 江弃言走到一旁,声音很乖,“先生坐着看,奏折这么多,总弯着腰会不舒服的。” “那就多谢陛下体恤臣了。” 江弃言看见蒲听松没有推辞,就知道先生还在试探他。 蒲听松状若无意般轻轻拍了拍大腿,江弃言瞳孔一缩,没有轻举妄动。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先生做出这个动作,他都要爬到先生腿上,坐在先生怀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忤逆,蒲听松适时安抚他的情绪,“怎么不过来呢?站那么远,能看清臣写的什么?” 语气依旧温柔,但多年相处让他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 江弃言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他不再犹豫,钻进先生的怀里,坐好。 明明是先生让他坐的,偏偏还要明知故问,“陛下坐臣腿上,是不是有些不合礼制?” 他知道先生想听什么,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就是不说。 “怎么不说话?”蒲听松的语气随意而轻松,只用右手写字,左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不说话就专心看吧,臣教陛下。” 江弃言没看蒲听松写的什么,他其实会批,他便只把目光凝在先生白玉般的指骨上,骨节处有一点点薄红,看着就很想…… 很想含在口中。 小腹好像有点热,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抓着先生微凉的手,贴在了那里。 很久远的记忆了,好像是小时候的习惯。 喜欢被抚摸柔软的腹部。 但…… 江弃言恍然惊醒,把那只手推开。 这不是爱抚,他提醒着自己,这是先生要自己臣服。 可是…… 他一抬头,就看见先生眼里的温柔桃花,“臣在教您批阅奏折,您在做什么?” 没办法,完全没办法招架。 温柔让他沉醉,抚摸让他迷失,他惶惶不知所措,也完全答不上来那些问题。 他在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先生想得要发疯,先生却只顾试探他听不听话,让他很不高兴。 “晚些时候,陛下需要写圣旨,明日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之后,他就是新帝。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登泰山,正式拜封帝师和一众将相。 其实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必走的流程。 “陛下”,蒲听松忽然停了笔,笔杆磕在御案上,清脆的响声照应着他的不悦 ,“第三次走神了,您怕不是以为登了基,臣便不管您了?” 这不就是不管了吗,江弃言攥起拳头,其实他原本是想攥先生衣领的,但先生的目光威压太重,压得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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