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例觉得自己简直碰上小菩萨了,哪家的公子哥不是娇生惯养怕苦怕累,见到这种事情就有多远躲多远,这位公子长得好还彬彬有礼。
省了不少事儿。
思即此,他说话的语气更轻柔了许多,“这批戒尺放到乾字区就行,您知道乾字区在哪吗?”
姚温点头,“刚来书院时便逛到过,您不用担心。”
杂例道:“行,那我先把手上的放去坤字区,你若有事直接来叫我就行。”
乾字区是授业先生们的办公与休息区。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议论,似乎是关于朝中人事变动的。
无涯书院的许多先生来自朝堂,院长更是皇帝的亲弟弟,知道一些朝堂之事并不意外。
姚温左右望了望,眼见这时没人,他决定先听听里面讲了什么。
“今日又有人站出来提立后的事儿了。”
“怎么说?”
“还不是一样,说是立后之事要容后再议。”
“你瞧好哪家的女儿?”
“你这话说的,我闲着没事看那些姑娘干嘛……”
“行行行,欸是不是那个杨约也被聘来书院担任教习先生了?”
“杨约,他还怪有精力的。”
“嗯?此话何意?”
另一人笑了声,“你不知道啊,人家年纪轻轻就提拔进内阁咯,现在可是我们首辅大人的左膀右臂。前途不可限量呢!”
杨约?
姚温默默想着,若是能有幸见到这位先生便好了。
里面还在讨论,只是话题的主角又换了一个人。
书院每日的课程是不一样的。
这日上课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温润如玉,他环视过堂下的学生,清了清嗓子。
“我叫杨约,今日为你们上的是读史课。”
……
课下后,姚温原想过去请教他一些问题,哪想得却见徐易一声不吭跟在杨约身后。
嗯?
姚温眨眨眼,这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他一路跟上去,便见杨约盘腿坐到书院那棵蓝花楹下,打开了一份食盒递给徐易。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耿妈特意让我带过来的。”
“她说你还在长身体,这里的饭菜不一定能吃得惯。”
徐易接过饭盒,小声道:“谢谢先生。”
“若先生不嫌弃的话,这个饭可以一起吃的,我一个人怕是吃不完这分量……”
徐易打开了饭盒,瞧向饭盒中那丰盛的菜肴,耿妈是花了心思的。
杨约凑过头来瞧,也忍俊不禁,“这个耿妈……”
他摆了摆手,“你先吃吧,若是吃不完我再带回去就行,不麻烦。”
这一番对话被不远处的姚温看在眼中。
姚温内心有些复杂,原来这个看着沉默寡言的同窗似乎还是个关系户。
却见这时,一道轻快的女声传来,“观度?你怎么在这?”
姚温偏过头去,只见那女子身着鹅黄色小袄,这样貌有些熟悉。
他仔细想了想,忽地想起那时在街上见到的姑娘。
那时她说,她叫高枫。
姓高,穿得也是绸料,是高家的儿女啊。
杨约见了高枫,也同她打招呼,“高枫,你怎么也在这?”
高枫走了过来,“害,我找高牙儿呢。”
杨约笑道:“子涯这会儿应该不在书院里。”
“啊?”高枫瞪着那双圆滚滚的杏眼,“那他这会儿在哪?”
杨约歪头想了想,“估计人在哪个马场遛马吧。”
高枫有些无语,她瞥见一旁埋头干饭的徐易,逗道:“这不我们小徐吗?去年见的时候还没那么高啊,个头儿窜那么高,都快赶上你家先生了。”
徐易咽下嘴里的饭,恭恭敬敬唤道:“枫姐姐。”
杨约道:“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高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却敏锐地觉察到什么,眼神一变,对着某一处喝道:“谁!给我出来!”
姚温脸色一白,被发现了……
万幸自己手上还拿着书卷,还可以用来作为借口。
不多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缓缓探出头来。
高枫可没那么多的耐心,径自走了过去,提起他的领子揪了出来。
三三对视,徐易看着这位“舍友”,自觉低下头乖乖吃饭。
而杨约,因为刚上过课,对这位学子也有些印象。
如今就这么水灵灵地被高枫提拎出来。
未免有些尴尬。
姚温纵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是耳根通红。
“那个,我原是想来请先生解惑的,但看着先生这边似乎还有事情忙,便犹豫着过不过来。”
他因为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说完后满眼的小心与紧张。
杨约没有在意那么多,“枫儿,你先把人放下。”
话音刚落,姚温便跌到地上。
不是,一个女孩子怎么力气那么大!
姚温揉了揉关节,高枫有些不好意思,对姚温道歉:“抱歉啊小弟弟,误会你了。”
她这么说着,转过头笑眯眯对杨约他们道:“我还要去找高牙儿,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咯!”
“嗯,路上小心。”杨约道。
“枫姐姐慢走。”徐易习惯性说出口。
这下只剩他们三人了。
杨约朝姚温招了招手,“过来吧,你要问什么?”
姚温走上前,余光瞥见徐易手中端着的食盒,看着像是家中带来的。
他没多管,“您课上曾提及过史家三长……”
“史有三长:才、学、识,世罕兼之,故史者少。”
杨约点点头,等着这学生的下文。
姚温继续道:“但学生笨拙,觉得若治史著书者,还应具有一样,以心术修养而修书治史。”
“心术修养?”杨约来了兴致,“你所指是为史德?”
姚温愣了愣,方才点头,“学生以为史者更需善善而恶恶,褒正而嫉邪,若无史德,只会多生心术不端者。”
杨约深深看了一眼姚温问道:“那在你心中,这四个该如何排列?”
姚温不疾不徐答道:“史德为先,学识其次,最末为才。”
杨约瞧着姚温,一旁的徐易也搁下了碗筷,冷不丁开口,“你所说史德,是基于自身而发的德行标准,我只问你,你所谓的标准又是基于哪一套?”
姚温被他问得发懵,“什么哪一套,文史之儒千载传承,总不能石头里蹦出来个什么标准吧。”
徐易看向他,一本正经道:“一家之标准便能定下千古历史的英雄?”
姚温皱眉争道:“非也,徐兄此话何意?”
徐易道:“若是那人本身是非难明,却又因为你心中所谓的德行标准或留名青史,或背上骂名而忽略所作功绩,该当何如?”
姚温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德规范从幼儿《三字经》的耳濡目染,在四书五经的熏陶下成长。
礼仪伦常便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徐易这一问,真真的问住了姚温。
从来如此,便对吗? ---- 史家三长的说法来源于唐朝刘知己的观点;清代章学诚又补充了“史德”,而梁启超在此二者的基础上重新排序,综合为史家四长(可见于梁启超著作《中国历史研究法》)
呜呜七夕快乐!
七夕彩蛋是隔壁陌都组的了,换手机耽误好多时间。
啊……现在师生还能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光真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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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乱我心者多生烦忧,弃我去者少作停留(六)
姚温一时回答不了,杨约便接过话,语重心长道:“德行标准礼仪伦常或有其弊病,但此意在于助人明辨是非,继而辨忠邪定功过。”
他又道:“不过千秋功过,人之所见各有不同,断不可盲从一家之言。”
“最为重要的是,你们心中应当有度量,读史如此,做人亦是这般。如此方能在世道中不为人左右。”
徐易愣了愣,垂下眸时略显失落,“弟子受教了。”
姚温亦然,他第一次反思从前学到的经纶纲常,奉为圭臬的典籍书本如今重新思考,虽有积极向上之处,但亦有其局限的地方。
“学生愚钝,若是不以礼乐纲常,那用何来衡量?”
春风吹过,一片蓝花楹的花瓣飘落到杨约的肩上,青年的目光变得愈加深邃起来。
“顺民者昌,逆民者亡。”他道。
分明短短八字,姚温抿着嘴,徐易却开了口,“成事之理就放在那,重要的是如何做,既能利民亦能调和矛盾。所谓明君,看似只需做利民的事情足矣,实则考验的却是极强的调配平衡以及统筹决策的能力。”
杨约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徐易。
徐易自觉多言,他看向杨约道:“学生失言了。”
杨约摆摆手,“无妨,畅快直言,说得有理。”
姚温觉得面前的两人,尤其是杨约,忽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或是因为自己的阅历不够罢。
他想拜杨约为师的念头便愈发强烈起来。
*
城郊的湖中,满池翠绿,池边柳絮飞扬,遮住几许春色。
那湖中却悠悠飘来一艘小船。小船上躺了个青年。
青年一身劲黑短打,睡在这池莲叶中,颇为怡然自得。
时不时听见白鹭鸣叫,抬眼望去,蓝天白云,沙鸥掠过,好不自在。
猛地听了一声响,惊了鱼儿四处游去,炸起的水花尽数洒在他身上。
高游皱了皱眉,哪个不长眼的跑到这扰了他的安宁。
他睁开眼,却见岸上的少女歪着头,冲他笑了笑。
高枫瞧这人极为在小船上睡得正酣,叫了几声都不应。
思来想去拿他没辙,便只能捡几个小石子打水漂试图唤醒他。
高游叹了口气,原是侧卧的人站了起来,借旁边荷叶的力跃到岸上。
“你怎么来了?”
高枫抱着手道:“舅舅找你有事情商量,你又不在府上,我这不就来寻你咯。”
“你这家伙也是,下了朝不好好呆在家里,到处去乱转。”
“我去了书院,还去了马场,都没找到你,结果你这厮自个儿在这儿偷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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