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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徊却没给几分好脸色,篡权谋逆之辈,即使大权在握, 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诡计多端的曹贼奸雄之徒。 林清故意忽略了方徊对他的冷漠态度,他知道隋瑛一直很看重这名下属,他给了方徊几乎是尚书一般的权力,可方徊并不感谢。 “他是自己身子不行了,且德行有亏, 若我大宁朝有幸,此人应命不久矣。”方徊私下对同僚如此说道,“只感念我们那隋大人,遭人蒙骗, 流落瘴疫之地。若是有机会,定要保隋大人回来。” 然而还得在林清手底下办事,好在林清对他并不像当初对齐桓那般提防, 许是方徊说得对,林清的身子不行了。隋瑛一走, 好似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气。 倪允斟时常来接林清进宫,林清仍旧住在隋府,外边儿还挂着隋府的牌匾。萧慎有一回说, 在皇城近处给林清置办一个院子, 可林清拒绝了,他说隋府才是他的家。 “一个姓林的,却住在隋府。”萧慎心觉恼火, 却无可奈何。 而林清每回见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 “请陛下颁布旨意,命隋瑛即刻回宫,主持变法。” “朕已将变法全权交托于程首辅和齐桓,如今广西剿匪任务繁重,隋卿怕是不好轻易离开。”这便是萧慎的回复。 林清并不气馁,他将萧慎的反应视为那一夜他对隋瑛泄密的愤懑。而萧慎,却在见到林清隐忍地咳嗽,努力忍住了想要表明心迹的冲动。 倪允斟已经告诉了萧慎林清身上的病症,他也看出了林清近日以来的恹怏。他对他有无限的耐心,他给予他从伤痛中恢复的时间。 哪怕他心底对林清的某一些表现很不满意,难道我们的成功还不能抹去你失去他的悲伤吗?萧慎难过地思量,朕已经足够仁慈,留了他的性命,保了他的官职,让他仍是二品大员,在朝内举足轻重。可你,竟然还不满足吗? 怎么能满足呢?多少次午夜梦回,全是那人。所睡的榻上,林清抱着隋瑛的睡袍,可怜地汲取那一点温度,那一抹气息。他甚至有时会花很长时间靠着那两樽棺材,一坐就是半晌。兀自出神,兀自思念。 可有什么办法呢?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林清一圈一圈踱步在槐树下,倪允斟从飘雪的暗夜里出现,为他披上了披风。 “你这样叫我怎么能安心。”倪允斟握住林清凉冰冰的手,“我情愿你为朝政所累,不愿见你如此孤寂。” 林清微微笑了笑,摇头道:“我并不孤寂。” “你越发瘦了,椿儿说,你整夜地咳嗽,陛下派遣的太医也被你赶了回去。” 林清仰头,看雪落槐树,压弯枝头,喉结上下滑动,“那又如何呢?” “即使你这样作贱自己,他也不会回来的。”倪允斟说:“陛下不会让他回来,他回来了,曾经杀进皇宫里的人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你?” 林清将目光淡淡地落在倪允斟身上,道:“择之,你什么都明白。你真好,我一直忘了感谢你。” 倪允斟神情一滞,移开了目光,说:“我不要你的感谢。” “是啊,你什么都不要。”林清继续踱步,绕着地砖上的刻痕,一圈又一圈。 “够了。”倪允斟兀地情绪激动起来,他拉了林清手腕,恨道:“纵使我有所求,你也不会给我,你又何必这样问!你的大业就到此为止吗?隋在山就比这大宁朝的江山社稷更重要吗?你怎么不去阁内看一看,程菽和齐桓斗成了什么样子?纵使你再落寞,再伤心,变法在即,你也得打起精神来!” 林清一愣,转头问:“为什么?齐桓为何要和程菽过不去?” “齐桓……呵呵,齐桓,就因为程菽说,这变法没了隋在山不行,齐桓就不干了,说什么他若是觉得不行,迟早把这权交了出来,让他去办!” “不,不行!”林清摇头,“这事必须在程陨霜身上。” “是,没错,可是见善,程菽和隋瑛的交情你难道不知道吗?陛下不知道吗?程菽对陛下的态度,以及对你的态度,你半分没有感受到吗?”倪允斟深吸了一口气,凝重道:“这一个月,那岑长青疯了一般写折子弹劾你,好似连命都不要了,对,那些折子陛下不会在意,对你不会有任何伤害,可是,人心都是会变的!倘若陛下有一日不再,不再护你,你怎么办?权力啊,见善,你要大权在握,才能保护自己!这一点你不是很明白吗?” 林清萧瑟地笑了笑,见倪允斟少有地激动,说:“择之,你怕我死了?” “我看你也是不想活了。”倪允斟悲戚道。 “不…… ”林清垂下眼眸,“我要活,我还要等他回来的那一天。” 倪允斟想,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经得起针扎,也算是厉害。 他难过转身,不再看林清,借夜色掩盖自己发红的眼眸。深吸一口气,他再度恢复清明的爽朗神色,转身牵住了林清的手。 “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我说,当你有一日伤心时,别忘了择之哥哥的肩膀给你靠。” “我记得。” “走罢,回屋子里去,择之哥哥今夜陪你。” 倪允斟不由分说地抄起林清的膝弯,将他抱回厢房内。他将林清放在榻上,又端近了炉火。他翻身上床,将林清柔软冰冷的身子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他在林清耳畔说。 而林清背对着他,怀里却抱着隋瑛的睡袍。 “你根本不需要有任何担心,你只需要安眠,见善,在我怀里睡一觉,睡一觉,明日就好起来,你等他也好,你不爱我也罢,我对你无所求,只求你好起来。” 倪允斟抬头吻了吻林清的鬓角,不久后,这具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起来。他探出手,在林清脸上摸到了一片湿润。 心底涌上难过,他将林清抱得更紧了,他迫不及待地将自身的温暖全部给他。他向林清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却不知道,未来时刻,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次。 —— 翌日,林清便来到了文渊阁。倪允斟亲自送他过来的,面对已经成为指挥使的倪允斟,程菽并不给半分好脸色。 内阁成员如今是三人,程菽任首辅,再加上林清和齐桓两位尚书,冯延年虽仍旧掌管刑部,却被剥夺阁员一职。工部尚书的人选林清正在物色,方徊有一日推举朔西巡抚高子运,林清应允了,提交阁内,却遭到齐桓强烈反对。 今日林清过来就是要论此事,程菽虽为首辅,却在朝内步履维艰,他自身似乎并不在意,且多次提出要辞去官职。只是这一想法给萧慎驳回了。 而齐桓当初在那一夜走进岐王府甘愿为质,他管下的兵部也的确找不出错漏,又曾帮助过徐无眠等人,且因为林清近一月因病不朝政,是以萧慎手边无人,对其很是重用。 只是林清越发觉得此人行事诡谲,捉摸不透。 “如今有探子来报,北狄部落再度联合,有南下之势,高子运扎根朔西十余年,他若是走了,还能有谁接替他位?”齐桓说,目光却定睛在林清身上。 程菽却是冷笑一声,“又叫我变法,又不给我人手,还不允许我辞官,齐大人,你若是想要这首辅之位,去陛下那里讨要便是,只是你想要,约莫是过不了我们林大人这一关!” 程菽起身,拂袖而走,林清叫住了他,“程大人!” 程菽并不转身,连头也半分未回。 “程大人何必动怒,凡事都可商量,齐大人也有自己的立场……” “立场?呵呵,我程某人从不以立场来辨黑白。您二位讨论着,我就先走了。” 说罢,程菽就走出文渊阁,这样温和一人却分毫不留情面,林清低下了头,落寞地笑。 齐桓冷冷地微眯双眼,瞧着林清,“我很好奇见善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程陨霜是为了隋瑛才如此对你,你是恨,还是欢喜?” 林清抬头,淡道:“这文渊阁还不是你我讨论个人私情的地方。” 齐桓哂笑,“然,那便是林大人想讨论什么就讨论什么。” “你为何不同意高子运任工部尚书?” “由方才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我想听真话。” “奇了怪,”齐桓嘲弄般地道:“林大人还有想听真话的时刻。” 林清起身,走近齐桓,居高临下,凛冽道:“齐大人,你当真以为我林见善不行了?” “哪里的话,林大人是大学士,一品官员,品级在我之上,能力也是我齐梁甫望尘莫及。我朝贵为‘慕清’,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我怎敢跟林大人叫板。”齐桓也站了起来,他身量高大,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林清面孔之上。 林清不由得抬起了头,他勾起唇角,凑近了林清,道:“只是在下犹记得林大人曾在我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了我足足一两个时辰,一两个时辰啊,林大人是从未这样等过人。” 齐桓倏尔眼眸里流淌出些许不明意味的暧昧,他伸出手,抚在林清脸庞。 “你还会如此等我的,我相信。”
第126章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 阒无人声的张府中, 一盏油灯孤孤单单地照亮一间书房。 张邈身着布衣,手执毫锥,就着昏暗的灯光在案边写字。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些天,他遣散了府中奴仆,也打发走了自己唯一的妾室, 成日在书房里写字,喝着寡淡的茶水,偶尔吃上几个馒头充饥。 可他脸上却无过去悒郁,反倒是十分轻快,他知道自己所等待的就要到了。他很期待。 天色暗沉, 没有烧炉子的屋内寒冷如冰,他挥笔,写下李贺的一首词。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 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 “唯见月寒日暖, 来煎人寿…… ”自顾自念着这句话,张邈抬头, 看到庭院中月光下伫立的那人。 “走罢,走罢,他们……快来了。” 他扬了扬手, 似是催促那人离去。月光下他看到两道泪痕在那张鲜有过表情的面孔上, 于是张邈笑了笑,觉得也算是值得。 “我这种人,也是有人肯为我落泪的。” 那身影孤寂, 在庭院中屹立些许时刻,最终不舍离去。张邈再度抬首,庭院里便只剩下映照月光的残雪,泛起淡紫的朦胧。 张邈心想,行走半生,约莫有一半的人生都在这顺天城度过,这里比起家乡广陵,下雪的次数多且时间长,可他从来都觉得这里的雪不好看,这里的雪都太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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