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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不怕得罪人的,性子直,做事风风火火,颇有当初隋瑛初进官场的做派。隋瑛比较信他,这一回把吏部的管放手给他做,一是为了历练,二也是为了试探。几个月下来,红线是一分都未触碰,过他手的任用遣派是半分都找不出错漏来。 刚上完药,他就忿忿道,感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圣上就是想让我们争,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哼!北镇抚司调查,他会给我们一个结果么?” “意游,不可妄论。“ “妄论?哼!”方徊将手中帕子恨恨砸在地上,怒道:“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隋瑛一声叹息,负手踱步与窗前,凭栏而立。若是上朝前还只是猜测,如今他已是万分确定。 孝王作为郡王,在封地素来享有美誉,之所以突然要涨地租,是因为没钱,他没钱,是上头的亲王宁王不给,宁王作为亲王没钱,是宫里不发禄银。 宫里不给,是因为国库空虚,早已吃干榨净。 那么银子都去了哪里呢? 别的银子隋瑛不知晓,但这一次欠给宁王的,却是去了一幢博美人一笑的楼里。 ——观月阁。 所以,这是个断不了根的问题。 庆元帝不会让他们查,谁也不准查。
第98章 我知道是你 一步难, 步步难。隋瑛心事重重地来到孝水县,见萧慎已经弄来了粮,在县衙门口和那石晏县令一同发放, 他心底稍感欣慰,却也难免忧愁。 萧慎是一定要得天子之位的,就算时间尚早, 也得让他坐上东宫的位子,行监国的职责。他有心却没这个权,在朝野上虽说有了些分量,但大多是依托于林清之前为他笼络来的兵权。而朝廷上想办事还是得文官集团拍板。文官可不像武将,他们更懂得趋利避害。 隋瑛一边想, 一边踏上了通往南明峰的台阶。初来乍到之时,他觉得这台阶没有尽头,每攀登一次都是一场痛苦的跋涉,可后来走多了, 便也觉得沿途风景秀丽,不觉辛苦,反倒是越走越轻松了。 来到南明观, 他见林清正在庭院中按照舍忧道人的指点修行打坐,便也不打扰, 静静地站在环廊下,看深秋落叶打着转儿地飘落在林清身周。 一斛秋光,洗尽铅华。 林清徐徐吐出一口气, 睁开了眼睛, 见隋瑛负手站在环廊下,双眼便明亮了几分。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隋瑛想上前扶他, 却被他躲过去了。 “我可以自己起来。”林清说。 隋瑛刮了刮他的鼻梁,“真要强。” 林清便抱住隋瑛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见,细细嗅闻他身上的竹叶香膏气息。半月未见,两人都对彼此思念得很,可他们已经很少诉说了。正可谓仰头见明月,明月照相思。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舍忧道人听到隋瑛声音,便在一屋内唤他,“隋家小子,过来,瞧我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还没跟林清贴热乎,隋瑛恋恋不舍,回头问:“什么好东西?” 林清掐了掐他的腰,“他自己酿的酒呢,说是用什么雨水那日的雨、白露这日的露、霜降这日的霜、小雪那日的雪,再加了不落地的花儿、抽芽的嫩尖儿,密封在颇有讲究的木桶里……一年半载的时光才能酝酿好。” “当真是个好东西!”隋瑛两眼放光,牵着林清的手就进了屋。舍忧道人已经从酒壶里打上了一盅,眯着眼,扯着嘴角发出嘶声,“好酒,真是好酒!” “我也尝尝!”隋瑛来了兴致。 “哎——”舍忧道人抱了酒壶,“可不能多尝。” “你这个老道,小气得很,叫我们来尝,又不让我们多尝!我可不答应!” “好好好!我打上一小壶。”舍忧道人藏了大酒壶,拿来一只精巧的瓷白鹅颈细口瓶。林清见状,便说他来倒酒。舍忧便转身叫童子端两盘花生米上来,还有用酒糟了的一些毛豆,拌上一些辣子,再拿一些去年煨干了的椿天芽…… 林清温柔地笑,给隋瑛和舍忧倒酒,也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这可不是我小气,你,得少喝。”舍忧指了指林清。 “老师傅说的是,这一杯,我就敬您了。”林清举杯,笑盈盈地朝舍忧颔首,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唇喉,起先是一股奇异花香,绵延出春天的味道,却猛然爆发出一股强烈辛辣,直刺舌头和喉咙,然而这一阵儿倏忽而过,身体周遭边涌起无限热流,来回直窜,蔓延开粮食醇香。仅仅是这一小盅,林清便红了脸颊。 “咳咳……真是好酒……”林清略显尴尬。 舍忧道人小咪一口,老神在在地说:“你这身子乃极寒之体,这酒啊,对你来说过于燥烈了。他就合适,他就适合多喝……嘿嘿……” 林清闻言又倒了一杯酒,刚端起来,隋瑛就预备劝他不要再喝,只见林清伸手将酒杯喂到隋瑛唇边。 “你适合,你多喝。”林清不由分说地把这酒喂进了隋瑛唇里,隋瑛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看他,心想这人又闹起了脾气,可爱得很。 喝完了一杯,林清放下酒杯出去了,说是不打扰二位品鉴佳酿,他刚走了,隋瑛就对舍忧说:“脾气大得很。” 舍忧已经连喝三杯,早已迷迷瞪瞪的了,摇了摇手,说:“就跟你发脾气…… 跟别人,客气得很……” 隋瑛宠溺地笑,“那可不,情愿一辈子跟我发脾气……” 说罢就是一杯酒下肚,这一老一少,就着几盘花生米和几样小菜,越喝越上头,眼见天色已晚,两人还在那里高谈阔论,不知在说些什么名堂。林清在环廊下朝里望了一眼,只见舍忧道人已经趴在桌上打起呼噜,隋瑛依旧一盅接一盅,喝的红光满面,嘴里还不住念什么“梦回吹角连营……” “罢了,这不是来山上看我,是来做酒鬼了。”林清转身朝悬崖边走去,拐杖的声音惊动了隋瑛,他连忙追了出来。冷风一吹,他似清醒许多,在悬崖边的松树下,他一把捞了林清在怀里。 轻抚怀中人瘦泠泠的脊背,隋瑛发出一声温存的喟叹。他的晚儿好起来了,似乎一切都在向光明之处发展。也许他们两人都刻意回避了一些问题,但隋瑛有信心,他将此依托于时间。 “你心里有事。”林清点了点隋瑛胸口,“愁得慌。” 隋瑛捏了捏他的手心,“怎么一眼就看得出来?” “难不成是真因为这酒好?我还不知道你?” “真是叫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了……”隋瑛在林清颈间嗅闻,弄得林清直痒。 林清嫣然,就道:“我猜定是因为那山下孝水县闹饥荒的事?怎么,你是连调查的权都没争来?” 隋瑛老实点头。 “你争不来,张党也争不来。因为犯这事的不是别人,是你和张邈都无法去触碰的人。” 隋瑛诧异,掰过他的脸,“这你也看出来了?” 林清不语,当时倪允斟出现在南明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县闹饥荒,惊动了钦差,还是镇抚使亲自来查。怎么看都不合。 再看隋瑛心事重重,借酒消愁,其中门道,稍加思索便知。 “所以我说,得再为岐王烧上一把火。”林清挽着隋瑛臂膀,“再过些时日我也算是养得差不多了,你接我回京罢。” 隋瑛醉醺醺的,注视林清,他勾了勾嘴角,“早日接你回京,我定是求之不得。但你须得答应我,不可再生事端,就在隋府里安安全全地待着,我来为你劈开道路。” 林清面容渐凛,现出不悦神色,“什么叫做生事端,过往我做的那些……” “东州。”隋瑛直截了当,他伸手抚住林清的脸,“我知道是你。” 许是醉了,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该提起,有些话既然选择了埋在心底就不该说出来。一字一句,敲打在林清心间,一抹惊慌掠过林清仰视的眼眸,叫他一时无言。 “我,我是为了……为了扳倒赵瑞。” “没有人愿意被牺牲。”隋瑛笑吟吟地驳斥。 林清咬唇,即使隋瑛话语里没有任何斥责之意,他还是无法面对,背过身去。他是个残忍的人,隋瑛看出了他这样的一面,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这样一面。 “晚儿。”隋瑛掰了掰他的肩膀。 林清不堪回身,仿佛身后是一场审判,尽管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的确牺牲了少数人,可他给了东州一个太平。 若说有罪,他在诏狱里也还清了。 他不听隋瑛的呼唤,拄着拐杖仓皇离开。隋瑛在身后拉他,沒省着力气,叫林清一个趔趄,摔了个结实。 “你!”林清恨恨回首,“耍什么酒疯!” “你为什么要逃避?”隋瑛把林清提起,摁在了墙上。 “你放开我。”肩胛骨在墙上磨得很痛,林清奋力地推开隋瑛,可隋瑛却丝毫不动。 “你看,你气性这么大,叫我如何安心接你回京。”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清心里便来了气。 “是,我现在不过是你养的一只鸟儿,去哪里都由不得自己。今日养在这南明峰上,明日又想把我养到哪里去?” “你明知道我只是担忧你。” “日日担忧,你此生怕是无法睡个安生觉了!”林清挣扎着,可他很快没了力气,只见面前的隋瑛眼中露出大片的悲伤神色。 “你为何不信我,却也不懂我呢?”隋瑛自嘲般摇了摇头,“我就是付出我这条命,你怕也是不会领情。” 林清被这目光灼伤,他难过地低下了头。他是一只骄傲的、自由的鸟儿。没人能束缚住他,除非他愿意自己进入那片山。 可他现下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 “我不懂你?你又何曾对我全然坦白过?既然你早知道东州背后之人是我,你便是调查过我和徐无眠,你还调查过我和谁了?你分明是不相信我。” “纵使我的确有过怀疑,却从未减少一分一毫对你的感情!” “感情?”林清冷笑,“依托感情能做什么事?不,我错了,依托感情能做的事多了!你不也是把我从圣上那里求出来了吗?好一个君臣情谊,能让皇帝放了叛臣之子。隋遇安,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隋瑛面容一凛,冷声问:“你知道什么?” “张邈说林可言是真的反了,我问你,是不是?” 隋瑛兀地松开林清,咬牙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心里清楚的很,但你不会对我说!你在怕什么?我已在这山中待了七八个月,不闻窗外事,你还不肯接我回京?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隋瑛转身,“我并不害怕什么。” “你真不会说谎。”林清悲哀地摇头,“我根本不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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